说罢,他自己也拍拍衣襟站直了身子,理了理微乱的衣衫,同曹昂并肩一同步走出书房,在迈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转动,盘算着此番随军出征南阳,自己究竟能提前布置些什么。
曹昂的步幅天然比他大上半步,行在前面隐隐将他护在身侧。
柏柯微微抬起眼帘,金色的余晖恰好斜斜地泼洒进来,将曹昂那线条利落俊美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温润的金边,他身形挺拔如松,宽阔的肩背早已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如今站在这里,分明已经是能独当一面了。
庭院深深,一阵夹杂着春寒的晚风呼啸而过,卷起阶前零落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两人的脚边寂寥掠过。
柏柯不紧不慢地落后半步跟在后方,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心底却情不自禁地沉沉叹了口气。
建安二年,南阳战事迫在眉睫,历史那道血淋淋的关口近在咫尺,此番奔赴南阳,便是要闯那一场不为人知的绝境,若是这一回能够逢生,子脩既定的命运将彻底改写,那么往后,许都的暗流、暗处窥探的耳目、袁绍虎视眈眈的兵锋,纵是万般风波,也皆有周旋应对的余地。
可若是……
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此时此刻,他有些期望许劭当年所说的是真的,纵有血光之灾,却能逢凶化吉。
日光迎头浇在他面上,刺得柏柯微微眯起了眼睛,视野之中,曹昂的背影在强光交织的光圈中显得有些模糊。
不管说点什么都好,哪怕只是一句毫无营养的废话,他只想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对曹昂嘱咐一句,然而,就在他张了张嘴、刚要出声的刹那,曹昂已经长腿一迈,跨过了最后一道高高的门槛,迎头朝着门外那片光芒万丈的天地阔步走去。
呼之欲出的万般言语,最终被柏柯生生地咽了回去,他静静地站在原地,隔着门槛最后凝望了一眼那道逐渐远去的挺拔背影,而后无声地转过身,独自步入了那条通往后院,幽深寂静的侧廊。
廊外的日光被飞檐重重切割,落在他的身后,一寸、一寸地黯淡了下去。
*
冀州,邺城。
刺史府内,春意料峭。
袁绍负手立于雕栏长廊之下,双目微阖,正气定神闲地闭目养神。
片刻之后,一名亲卫匆匆赶来,神色凝重地低语了几句密报。
袁绍听罢,神色波澜不惊,他只睁开双眼,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飞檐,径直望向了鄄城的方向,冷哼一声道:“他曹孟德……当然会这么做……
话音未落,他心头突然一阵没来由的烦闷气短,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掩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身旁的亲卫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眼神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主公!您的旧疾近日愈发沉重了,您万万不可再这般硬扛下去了啊!”
袁绍摆了摆手,顺手饮下身旁侍者早已备好的温水,强行将喉咙间的痒意压了下去,他刚想开口斥退亲卫,却听见外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焦急万分的呼喊:“父亲!”
人随声至,正是袁绍的幼子袁尚。
袁尚快步奔至袁绍身侧,一眼便瞥见来侍者手中的空碗,立刻便清楚父亲怕是又犯了缠绵许久的旧疾,当即面色一沉,急声问道:“父亲,那群庸医到底怎么说?为何吃了这么多副药,还是不见好转?”他眉头紧锁,俊美的面容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焦急与心疼。
看着这个自己向来寄予厚望的小儿子,袁绍原本因病痛而暴躁的内心顿时感到了一丝难得的放松,他拍了拍袁尚的手背,道:“无妨,不过是些老毛病罢了,只是这病根拖得久了些,难免多费些时日。”
闻听此言,袁尚脸上的忧色不减反增:“正因如此,父亲贵为一方霸主,更该爱惜羽翼,快些将这病根彻底根治才是!”他接过侍者手中的空碗,转头看向站在外殿刚刚赶来的医官,厉声斥道,“若是父亲有个三长两短,我唯你们是问!”
医官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袁绍看着挡在自己身前、为自己怒斥医官的小儿子,心头不由得一软。
阳光透过窗棂,打在袁尚那身锦缎华服和那张极其肖似自己的俊美面庞上,比起大儿子袁谭的粗犷暴躁,二儿子袁熙的平庸木讷,这个小儿子不仅生得最好,也最符合他的心。
袁绍心中受用,面上却故作威严地摆了摆手:“好了,显甫,莫要这般生怒,倒失了你的气度。”
挥退了那些医官们后,袁绍又拉着小儿子细细闲聊了一会儿家常,这才温言让人退下。
直到袁尚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转角处,袁绍脸上的慈爱方才渐渐收敛,重新恢复了那股执掌河北的傲气。
他转过身,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方才心腹密报的事,孟德最近在许都周边的动作可是不小,频频调兵遣将,怕是也隐隐嗅到了什么风雨欲来的气息。
然而,袁绍虽是这般思量着,心头却并未升起太多的忌惮与担忧,绝对的实力面前,他和曹操有着在兵力、粮草、地盘上的巨大鸿沟,绝不是靠着几桩阴谋诡计或一朝一夕就能轻易抹平的。
这样一想,袁绍原本因为久病缠身而有些郁结阴霾的心情顿时舒畅了不少,就连方才一直隐隐作痒、干涩难耐的嗓子也觉得好了许多。
既然心情大好,袁绍自然不愿再辜负这大好光阴,他负手长笑一声,跨出门槛,大步流星地走入了廊外的万道金光之中。
【作者有话说】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它们三个混在一起可能会有点兴奋,却没想到能这么兴奋,一觉起来打开门。
我:?
我记得我家不长这样啊。
三个罪魁祸首还舒服地窝在一起睡觉,太可恶了,我要剥夺他们这周的零食。
迟到得有点多,今天发红包补偿。
第66章 何去何从
正月, 曹军浩浩荡荡地向南阳开拔,和历史上一样,走到淯水时, 正如历史早已注定的那样, 面对曹操泰山压顶之势,张绣没有过多挣扎, 在谋主贾诩那洞察先机的提议下,顺势开城投降。
二人初见, 免不了一场各怀心思的虚假寒暄
曹操目光如炬,面上却堆满了春风化雨般的笑意,大步上前亲热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降将:“大侄子啊, 数年不见, 当年跟在张济将军身后的虎头小将, 如今竟长得这般高大英武了。”
张绣赶忙拱手行礼, 脸上堆满了毫无破绽的笑容:“曹公抬爱了。绣不过是侥幸承袭了叔父留下的这点微末旧部,勉强在宛城安身立命罢了,哪里当得起曹公这般称呼。”
曹操哈哈大笑, 上前亲热地拍了拍张绣的肩膀:“你叔父张济与我旧日相识, 论辈分, 我唤你一声大侄子也是应当的。今日你肯弃暗投明, 归顺朝廷,实在是识时务的明智之举啊。”
张绣面上依旧带着谦卑的笑意,可那宽大袖袍之中的双手,却早已暗中紧握了起来。
寒暄过后,张绣将曹操迎入了早已备好的接风宴席之中,张绣及其帐下一众心腹皆在座,推杯换盏间, 气氛倒也算得上是一团“欢乐”。
酒过三巡,张绣端起酒樽上前向曹操敬酒。可他刚抬头,眼角余光便瞥见了一尊宛如煞神般的身影,只见一名虎背熊腰的猛将正立于曹操身后,持戟而睨,察觉到张绣的视线,那猛将陡然虎目圆睁,凶光毕露,直看得张绣心头一颤,手中酒樽险些都没握稳,只得慌忙将酒饮尽,回了座位。
宴席散去,曹操已然有了几分醉意,便借口乏力告辞离开,准备回房就寝,临走前,他忽地收到了柏柯递来的密信,说是“明日有军国要务相奏”。曹操随手将信记下,吩咐左右随从不必跟进内室,自己便摇摇晃晃地摸索着进了屋。
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借着窗外洒进来的皎洁月光,曹操连灯也懒得点,顺手便往那张铺着厚重锦被的床榻扑去,打算倒头便睡。
然而,下一秒!
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预想中丝绸的温软,而是一抹冰冷刺骨的触感!
有人!
曹操浑身一激灵,求生的本能让他当场一个旱地拔葱,整个人从床边活生生蹦出两米远!
“刺客?!”
他闪电般反手抽出了贴身藏在怀中的暗刃,寒光一闪,直指床榻之上,双眼圆睁,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点,厉声喝道:“什么人,藏头露尾的,滚出来!”
那床榻之中的人缓缓坐起身来。非但没有喊打喊杀,反而先传出了一阵泫然欲泣的啜泣声,听这动静,分明是个娇弱的女眷。
可曹操的心却半点不敢荡漾,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临行前在许都时,那群文武官员耳提面命的严厉警告,尤其是想到那个被自己发配到邺城去吃沙子的孔融,曹操就觉得脑仁一阵生疼。
最要命的是,借着窗外洒进来的皎洁月光,他终于看清了床榻上那女子的尊容,只见月色如水,披头散发的女人正把一头长发尽数垂在脸前,宛如一尊阴气森森的厉鬼,身上还偏偏裹了一件红得刺目、宛如嫁衣的正红大衣,嘴里发出如怨如诉的低泣。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