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急关头,却听门外有人大喊一声,瞬时间,一把长戟破空而来,硬生生将刀向振得偏移,改向曹昂的锁骨之处。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半边衣襟,曹昂闷哼一声,手中力道却是不变,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双手握紧刀柄,借着前冲之势,狠狠将长刀送入了男人的胸膛,透体而过!
“大公子!”
随着典韦焦急的声音响起,男人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死死抓着曹昂的衣袖,不仅没有痛苦,反而咧开嘴,发出沙哑而疯狂的大笑。
“咳……咳咳……纵然……未能取曹贼性命……能拉曹公长子陪葬……值了……”
伴随着最后一口浊气散尽,男人双眼圆睁,身躯重重地倒在血泊之中,气绝身亡。
典韦几步冲进屋内,看着满地鲜血和受伤的曹昂,双目赤红,“您怎么样?”
曹昂按住伤口,微微喘息着,反手将染血的长刀拄在地上,沉声道:“叛徒是徐他,即刻封锁营地,将相关人等全部押解看管,不许放跑一个人。”
典韦仍要扶他,曹昂摆了摆手:“无妨,只是看着吓人罢了,速按我说的布防。”
典韦咬着牙应了一声,又转身对门外亲卫厉喝:“来人!封锁院落,速传随军医师!”话说完,他又转头对曹昂道:“恳请大公子就医!”
曹昂却是仍在思考徐他此事,早在数日前,他就隐约察觉军中气氛有异,甚至怀疑有内奸暗中勾结张绣,为了将这条潜藏的毒蛇引出来,他和父亲曹操将计就计,故意分设两地、放出假消息,以此来试探那些心怀叵测之辈,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内奸竟然会是平日里看起来老实本分的徐他,险些让自己真成了张绣刺客刀下的亡魂。
典韦眼见曹昂陷入深思,全然不顾自己身上还带着伤,只得拿出杀手锏,“大公子,若是柏校尉知道此事,怕是会生气。”
曹昂下意识反驳:“元复性子一向好,怎会苛责……”话还未说完,曹昂突然想起之前元复对自己说的话——切记谨慎。
曹昂面不改色地改口道:“我这就去见医师,你即刻派人去办方才的事。”
说罢,他甚至不等典韦回话,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只是那背影怎么看,却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
待贾诩看清大帐中的人后,不免有些惊异。
他预想过曹操会如何雷霆震怒,也盘算过该如何应对曹昂这位负伤的苦主,却唯独没有想到,帐内除了端坐上首、神色威严的曹操外,上首两侧竟还并肩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刺杀的长子曹昂,而另一人,则是那位素来在曹营中低调的校尉柏元复。
贾诩只看了一眼便收敛心神,躬身行礼:“曹公。”
曹操面色沉如古井,简单客套后,语气陡然转冷:“文和所来为何意,我已知悉,但张绣此贼狼子野心,险些酿成泼天大祸,断无生还之理。”
贾诩听后却觉意外,再怎么说曹操也不当说如此绝对的话,难道除了反叛之事还有别的隐情?虽是这样想,但贾诩想挣扎一下,毕竟在宛城这些日子张绣还是挺照拂他的,如今旧主要死,自己最起码也要拉他一把。
可还没他开口,曹操忽指向旁边的曹昂,将皮球不着痕迹地踢了出去,“我儿险些命丧黄泉,这宛城善后的大局,我虽为主帅,却也得看我儿以及元复的意思。”
贾诩此时又重新将视线移向紧挨在一起的那两人,曹昂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上,脖颈与锁骨处缠着厚厚的白色麻布,脸色微白,却脊梁挺直,而在他身侧,那位柏校尉正微微侧着身子,一言不发,察觉到贾诩的目光,忽抬眸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贾诩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反常的细节:这位曹公的态度实在奇怪,在涉及敌方生死存亡的重大决策时,居然将决定权推给儿子,这还能用自己儿子是苦主这事解释,但最奇怪的是,曹操在提及柏柯时,却是隐隐带着一种询问主事之人的商讨口吻,并且这位曹大公子在面对他的视线时,并没有第一时间表态,而是下意识地向身侧的柏校尉侧了侧身。
此人……在曹营中地位怕是不同寻常,贾诩暗自心惊,他瞬间意识到,在这座看似由曹操父子主导的营帐里,这个名为柏柯的年轻人,或许才是真正掌握张绣生死之人。
短暂的沉默后,贾诩决定先行试探一番,他拱手道:“大公子遭此大难,贾诩感同身受,但张绣若死,宛城残局难收,对曹公大局亦非最优解……”
他话音未落,一旁一直沉默的柏校尉忽然开口,却是直接宣告了张绣的死刑:“张绣背信弃义,险酿大祸,理应处死,以儆效尤。”
曹操在一旁颔首附和,顺着话头道:“元复所言极是,该当如此。”
没有过多的推诿,曹操的干脆与默契,彻底证实了贾诩心中的猜测,这位柏校尉,怕是在曹营核心圈中拥有着近乎特许的决断分量。
贾诩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再多言,只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明白,大势已去,多说无益。
侍者上前,请贾诩移步他处另议善后,贾诩起身,在转身的瞬间,余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向那二人。
二人正在小声耳语着,只见曹大公子似是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柏校尉的脸愈发难看起来。
贾诩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这二人可不想简单的上下级关系,然若不是的话,又会是什么。
将疑惑暂藏心中,贾诩默默地跟着侍者离开了。
曹操也跟着同去,只是在离开前,他也看了眼那二人,正好和好大儿对上视线,曹操给予儿子同情的目光,而后爱莫能助地脚底抹油走了。
屋中只剩下曹昂和柏柯。
原本二人还维持着最开始的细语,忽地,便听见柏柯声音提高,“曹子脩,你给我老实说话!”
曹昂表面正襟危坐,实则不敢吭声。
柏柯气急,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怎么不疼死你呢?我最开始跟你说什么?让你小心为上,结果你倒好,转头就去假扮主公,你……”
曹昂开口,开始滑跪:“此事是我之过,连累元复为我担心了。”
柏柯冷哼,“你也就会事后道歉了。”他站起身来,看向曹昂,语气不善,“赶紧再去上药,别一会儿伤口感染了。”
曹昂也站起,准备跟着柏柯,却见柏柯从门外叫来一位侍者,嘱咐他好好看着曹昂让他现在去找医者后,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曹昂下意识想跟着,刚才那个侍者不动声色地拦住他,“大公子,您该去见医师了。”
曹昂无奈,只得先去见医师,心中却盘算着该如何哄好元复,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还未等他绞尽脑汁地想出良策,先前一直躲着他不见的元复,再听到消息之时,已和最先离开的队伍一同走了,还给他留了一封信。
只见纸上写着几个张牙舞爪的大字:“曹子脩,你给我老老实实反思自己!”旁边甚至还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生气的火柴人小人。
曹昂看到信,不由哑然失笑。
此时他正立于城墙之上,迎着呼啸而过的风,他将那张纸仔细叠好,贴身收进怀中。
他想起昨夜自己假扮父亲时那把劈向脖颈的刀,又想起柏柯那句咬牙切齿的“怎么不疼死你呢”,心中难得有些不清不楚,只得长望天际。
正值山明水净之际,青天白日间,唯见两只雀儿相依相偎着,振翅往北,一路飞向那故土。
第71章 官渡
“妈妈!”
柏柯试图装死, 假装自己其实是个聋子。
但院里的七八个小孩显然不乐意,一个个挤挤挨挨透着窗户往里看,将整个窗户堵得水泄不通, 阳光被密密麻麻的小脑袋挡住, 屋内的光线顿时暗了好几分。
柏柯无奈地将手中的书举高,严严实实地挡住脸, “有事留信,柏元复不在, 休要假冒熟人。”
曹瑾却不吃这一套,她一把拉着吕玲绮往前挤,纵使被挤得气喘吁吁却仍兴高采烈地带头大喊:“妈妈!”
随着她俩开口, 后面那一群也立马跟着喊起来, 霎时间, 屋里被一群小萝卜头异口同声的“妈妈”充满了, 柏柯被这此起彼伏、穿透力极强的声音震得脑仁突突直跳,恍惚间以为自己不是在许都的宅子里,而是带着一群小葫芦娃准备去跟妖怪叫板。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认命般地放下书, 双双举起手做投降状, “我说诸位小祖宗, 你们难道就不能自己玩一会儿吗?外面阳光那么好,去掏个鸟窝或者抓个蛐蛐不好吗?”
曹丕瞅准时机,趁着人多手杂,隐蔽而精准地偷踹了一脚身旁的曹彰,借着反作用力成功挤到了最前头,他拉长了语调,开始恶人先告状:“先生!曹彰不愿意让我当鸡妈妈!”
那边曹彰不用猜就知道是谁踹的自己, 他面色不善,转头锤了一拳曹丕,也开始扯着嗓子告状:“你装什么,你不是也不让我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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