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看着那个结,眼神软得厉害。
一百多年前。
他就着屋里昏黄的煤油灯,蹲在床边编这条绳的时候,才二十出头。
他从没想过。
这么一根随手扯来的旧伞绳,一个随随便便烫坏的结。
能被人戴一百年。
续十几次。
连个烧焦的线头都舍不得剪。
张海侠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剪好的新绳头递过去,帮着把散掉的股重新拧齐。
俩人并排坐着,凑在一盏煤油灯下编同一根旧绳。
影子叠在墙上,分不出你我。
编完最后一个结的时候,外头的鸡都快叫头遍了。
天蒙蒙亮。
东边的天透着点鱼肚白,透过窗纸映进来。
张海楼把多余的绳头剪掉,用打火机烧了一下,按平。
举起来看。
整条绳比之前粗了一点,新续的部分颜色稍深,跟旧绳的磨白处掺在一起。
丑是丑了点。
结实。
“你看,我说能编好吧。”
张海楼得意得跟什么似的,晃了晃手里的绳。
“我这手艺,再编一百年不成问题。”
张海侠把剪刀收回工具包里,抬头看他。
“编一百年,你是打算再戴一百年?”
“那不然呢。”张海楼理所当然。
拿着绳就往自己右手腕上绕。
手腕刚伸出去,就被张海侠攥住了。
“等等。”
张海侠握着他的手腕,没让他戴。
张海楼愣了一下。
“干嘛?”
张海侠没说话。
他拿过那条刚编好的旧绳,一头绕在张海楼的左腕上。
另一头,拉过自己的左手腕,也绕了上去。
叠了两层。
然后拿过刚用剩下的粗伞绳,认认真真打了两个双联结。
他打结的时候,眉峰微微垂着,表情很认真。
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浅影。
两个死结,打得又紧又牢。
余绳剪断,打火机烧一下,用指腹按平。
轻轻一扯。
扯不动。
张海楼看着自己的手腕,又看着张海侠的手腕。
两根手腕靠得很近。
中间绷着那根续了又续、编了又编的旧青绳。
像月老的红线。
也像一条牵了一百年的线。
他整个人都有点懵。
“你……”
“这什么意思啊?”
张海侠抬眼。
眼神直直的,没躲。
里面盛着张海楼的影子,满满当当的。
“以前是约束带。”
他伸手,指尖轻轻搭在绳上。
“管你冲动,管你闯祸,管你一个人往前冲不回头。”
“现在用不着了。”
张海楼的心脏,咚的一声。
跳得很重。
“那现在是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声音有点哑。
张海侠看着他,唇角扬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现在换个用法。”
他轻轻扯了扯那根绳。
张海楼的手腕被带着往他这边靠了靠。
两个人的手,离得更近了。
指节几乎碰在一起。
“以后你再想一个人跑去扛所有事。”
“我一拽,就能把你拽回来。”
他看着手腕上的绳,又看着对面张海侠的眼睛。
看了好半天。
忽然笑了。
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猛地一抬手,把张海侠往自己这边一拽。
绳带绷得笔直,死结勒在皮肤上,有点疼,也有点烫。
张海侠没防备,整个人往前倾。
被张海楼一把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行啊虾仔。”
张海楼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带着点笑,又带着点涩。
“什么时候学坏的,都会玩这套了。”
张海侠靠在他怀里,没挣扎。
手环上去,轻轻搭在他的后背。
“无师自通。”
张海楼笑得更厉害了。
抱得更紧了点。
他往床边走。
走得急了点,脚尖绊到床前的脚踏,趔趄了一下。
俩人一起倒下去。
砸进铺得厚厚的被褥里。
被子是下午刚晒过的,蓬松松的,全是太阳和皂角的味道。
绳带直直绷着,在俩人腕子上勒出两道淡红的印。
那个烧焦的小结,正贴在张海侠腕内侧的皮肤上。
有点烫。
“勒疼了?”
张海楼撑着胳膊抬头,想去碰那道印子。
手刚伸到一半,就被张海侠拽了一把。
整个人又往下沉了沉,结结实实压在他身上。
“不疼。”
张海侠的手环到他后颈,指尖插进他后颈的头发里。
呼吸擦过他的下颌,热的。
“你自己说的。”
“绑紧点。”
张海楼盯着他的眼睛。
看了三秒。
低头就咬他下巴。
不轻不重,咬了一下,又松开。
“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贴在他耳边,热气往耳朵里钻。
“听虾仔的。”
“绑紧点,不松开。”
吻落下来的时候,先是碰了碰嘴角。
软的。
跟这人平时冷冰冰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张海楼舔了舔他的下唇,慢慢加深了这个吻。
没被绑住的那只手,顺着衣摆滑进去,指尖碰到腰侧的皮肤,热得烫手。
张海侠的腰往起弓了一下,喉里滚出一点很轻的气音。
绳带一会松,一会紧。
两只手腕贴在一起,皮肤蹭着皮肤,绳结硌着骨边。
勒出来的红印子越来越深,像两圈淡淡的纹身。
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一会高,一会低。
偶尔抖得厉害,像檐下被风刮的灯笼。
张海楼亲到他锁骨的位置,抬头喘了口气。
看见那盏晃来晃去的煤油灯,觉得碍眼。
他抬了抬下巴,吐气吹过去。
火苗晃了三下,灭了。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
只有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银白的,薄薄铺了一地。
连呼吸声都跟着暗了一个度。
床帐垂着,被风掀得轻轻晃。
影子叠在帐子上,缠在一起。
有时候晃得重一点,床板发出很轻很轻的吱呀声。
很快又静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风停了。
柚子树的叶子也不晃了。
帐子里终于安安静静的。
只剩两道缠在一起的呼吸声,一重一轻。
张海楼侧躺着,胳膊搭在张海侠的腰上,把人往自己怀里扣。
俩人的手腕还挨在一起,那根绳松松垮垮挂着,结没拆。
勒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淡淡的,落在皮肤上。
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张海侠的发顶。
闻见他头发上皂角的味道。
张海侠闭着眼,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张海楼没敢动。
只是把自己的手腕,往他的手腕那边又贴了贴。
绳结蹭着他的皮肤,糙糙的。
张海楼偷偷笑了一下。
俯过去,在张海侠手腕那道红印上,轻轻亲了一口。
小声嘀咕。
“捆一百年都不够。”
怀里的人没醒。
只是手无意识往他这边缩了缩。
绳跟着晃了晃。
死结还是死结。
解不开。
也没人想解。
窗外的月亮慢慢往云里钻。
夜还长着呢。
慢慢来。
第113章 身份证件上的笑
入秋的雨村,天高气爽。
院子里的柚子树挂了好几个拳头大的青柚子,坠得树枝都往下弯。
张海楼蹲在院角的柴堆边,正低头给一把柴刀开刃。
右手手腕上新编的青绳蹭着刀把,糙糙的。
阳光落下来,他后背的穷奇纹身从衬衫领口露了点边,颜色比以前浅了些。
契约解了,纹身跟着淡,但力气没少多少。
正磨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吴邪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棕色的文件袋,上面还印着派出所的红章。
他额头上出了点薄汗,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批下来了。”
吴邪走到石桌旁,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冲柴堆那边扬了扬下巴。
“何望南那边走的历史遗留人员甄别通道,户籍补录的手续刚下来。”
“下午带你俩去趟镇里派出所,采像录指纹,走正式制证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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