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识,慢慢回笼。
还有,那场雨。
海里的张海楼。
我猛地攥紧被子。
“海楼呢?”
我问。
声音很急。
师父挑了下眉,啧了一声。
“好你个没良心的。”她坐在床边,双手抱胸。
“刚醒来就知道找张海楼那个闯祸精,我辛辛苦苦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都不问一句我累不累。”
她说着,眼底却没有一点真生气的意思。
顿了顿,才继续说。
“没事。”
“活蹦乱跳的。”
“为了给你找解药,自己一个人闯档案馆深潭,九死一生。”
“被人从海里捞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泡肿了,跟个落汤鸡似的。”
档案馆?深潭?
莫非……
原来,我已经从梦里醒过来了。
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空。
假死药。
南安号。
莫云高的人。
这些痛苦的回忆再度闯进我的脑海里。
但一想到师父刚才的话。
海楼居然真的为了我冒险去找药引了,想起我当时设计的那些复杂致命的机关。
这小子,还真是让人惊艳又窝心。
我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
活着就好。
活着就行。
师父起身,去给我倒了杯水。
扶着我,慢慢坐起来。
靠在床头。
喝水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什么。
低眸,看向被子下面。
我的腿。
我试着动了动。
没反应。
再试。
还是没有。
像两块石头,压在被子底下。
沉重,陌生。
不属于自己。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哦。
原来是这样。
梦里那双能跑能跳的腿。
到底是假的。
现实里的我,还是个瘫痪的废人。
嘴里的温水,忽然就苦了起来。
苦得跟黄连似的。
师父察觉到我脸色不对,顺着我的视线往下看了看。
没说话。
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多想。”她说,“以后慢慢养。”
我点点头。
没说什么。
养。
养得好吗。
我自己的伤,自己清楚。
只是不想让师父担心。
正沉默着。
我的心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
很冷。
带着点说不出的阴寒。
“看吧。”
“都是张海楼害的。”
我整个人,一下子就定住了。
谁?
谁在说话?
我猛地转头,看向房间四周。
房里只有师父和我两个人。
师父正在那边整理药碗,背对着我。
不是师父。
那是谁。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阴沉沉的,像蛇吐信子。
“要不是为了救他。”
“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站不起来的人是你,躺在床上的人是你,差点死掉的人也是你。”
“他呢?”
“他活蹦乱跳的,什么事都没有。”
“凭什么。”
我握紧了拳头。
指节微微发白。
心里冒出一点寒意。
这不像是我自己的念头。
我从来没怨过海楼。
从来没有。
救他是我心甘情愿的。
瘫了也是我自己选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个声音。
我摇摇头。
一定是太久没醒,脑子不清醒了。
一定是。
第120章 旧梦4
那天下午,师父跟我说了很多。
说张海楼为了救我,差点把命丢在档案馆底下。
说我们暂时安全了,可以先在这儿住一阵子。
我安静听着。
一边听,一边盯着窗户外面。
院子里,也种了一棵白玉兰树。
花开得正好。
跟梦里那棵,一模一样。
风一吹,花瓣飘下来。
落在窗台上。
我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
师父说,张海楼在隔壁房间睡着。
已经睡了三天了。
他累坏了。
我没说什么,也没要去看他。
只是让师父把我的轮椅推过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我就醒了。
自己慢慢挪进轮椅里,摇着轮椅,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空气很新。
白玉兰香混着草木的味道,清清爽爽的。
园丁刚浇完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我把自己从库房里带出来的花籽,找了出来。
一颗颗,种在墙角。
不知道能不能活。
种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二楼上传来师父的声音。
提高了八度,带着点怒火。
“张海楼!”
“你敢再爬屋顶!把我的房子弄坏了,我就让你赔!”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接下来从屋顶上空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就是成为张家人的感觉吗?太棒了!我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
我低头微微一笑。
然后,就听见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
很急。
很欢快。
从二楼下来,穿过走廊,直奔院子这边来。
熟悉的味道。
顺着风,飘了过来。
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汗味。
是他。
我的心跳,忽然就快了半拍。
手里的花籽,差点掉在地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低下头,继续种花。
装作没听见。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院门口。
停下来的瞬间,连呼吸都轻了。
我握着花籽的手,微微收紧。
过了几秒。
我才慢慢偏过头。
朝着门口看去。
清晨的阳光,刚好落在他身上。
照进他的眼里,闪着光。
他瘦了。
晒得也黑了点。
下巴上还有点青的胡茬。
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扣子扣得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刚起床随便穿的。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眼睛亮得惊人。
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装进去。
看了好半天。
他才咧嘴一笑。
露出那排标志性的白牙。
吊儿郎当,欠打得很。
“没死成啊。”他说。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嘴角,再看到他攥紧的拳头。
他的手在抖。
他在怕。
怕这是假的。
怕一转身,人就没了。
我心里一软。
也笑了一下。
很淡。
却真实。
“还没死呢。”我说。
“托你的福。”
这句话说完。
他就冲过来了。
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几步跨下台阶,带起地上几片玉兰花的花瓣。
没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跟前。
下一秒,我整个人被他紧紧抱住。
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骨头勒断。
他身上还带着汗味,混着外面的阳光和尘土,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应该是刚醒,伤口还没完全长好。
他的脸埋在我颈侧。
呼吸很热。
有一滴滚烫的液体,顺着我的脖子,滑进衣领里。
我知道那是什么。
但是他没说。
我也没拆穿。
我抬起手。
动作很慢,很慢。
想回抱他。
用力地回抱他。
但我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
一下。
又一下。
像以前每次他闯祸回来,被师父罚站的时候,我偷偷安慰他那样。
“行了。”我说,“再不撒手,师父又要骂你了。”
他闷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骂就骂。”他说,“老子乐意。”
还是那副欠揍的腔调。
尾巴音却在抖。
我没说话,任由他抱着。
直到师父忍不住砸了个东西过来。
“两个大男人,就这点出息。”
师父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抱着胳膊看了我们半天。
“抱够了没有?”师父说,“刚醒就发疯,身子骨好了是吧?”
“再蹦跶,回头给我滚去把后山的柴都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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