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问:“小张哥,坐标没错吧?”
“没错。”张海楼的声音很淡,视线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这地方烧成灰我都认得。”
他推开车门下去,刚站稳,就看见一个人影骂骂咧咧地从村里走出来。
那人身宽体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手里还拎着半袋垃圾。
一抬眼看见张海楼,脚步先是一顿,紧接着眼睛就瞪圆了。
“我操!”
王胖子把手里的垃圾袋往地上一扔,指着张海楼的鼻子就骂。
“你这瘟神怎么还没死?”
张海楼把嘴里的烟取下来,笑了一下。
“胖爷你都没死,我怎么敢死在你前头。”
他走过去,顺手拍了拍胖子的肚子。
“一些日子不见,你这膘又厚实了不少,看来小哥把你养得不错。”
胖子一把拍开他的手,一脸嫌弃。
“少来这套,你他娘的跑这儿来干嘛?”
“我可告诉你,雨村不欢迎你这种老不正经的。”
“我们这儿是养老圣地,经不起你折腾。”
“我来找小哥。”张海楼说得理直气壮。
“小哥不在。”胖子想也不想就回绝。
“他跟黑瞎子出去办事了,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你赶紧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不在?”
张海楼像是才听到重点,他摸了摸下巴。
“那正好,我这趟从南洋过来,路上受了点伤,得找个清静地方养几天。”
“我看你这儿就不错。”
胖子一听这话,脸上的肉都开始抽搐。
“你想住我这儿?”他上下打量着张海楼,像在看什么怪物。
“我这儿是客栈吗?你当胖爷我是开善堂的?”
“我给钱。”张海楼说。
“你那点钱够胖爷我买菜吗?”胖子一脸不信。
“那我给你讲故事,南洋那边的,保真。”
“滚蛋!”胖子骂道。
“你那些故事里,十句有九句是浑话,还有一句是屁话。”
“胖爷我耳朵干净,不想听脏东西。”
张海楼叹了口气,一手捂住自己的胳膊,脸色忽然白了一点。
“胖爷,行个好,我这次真伤得不轻。”
胖子看着他,将信将疑。
这时候,何望南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两个包。
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胖爷。”
胖子瞥了他一眼,又看看张海楼。
一个看着老实本分,一个看着就满肚子坏水。
“算了算了,怕了你了。”胖子不耐烦地摆摆手。
“就几天,住可以,钱得另算。”
“吃饭按人头,一天三顿,少一分钱我就把你那辆破车轮胎卸了当柴烧。”
张海楼立刻笑了。
“就知道胖爷你嘴硬心软。”
“我心硬得很!”
胖子捡起地上的垃圾袋。
“跟我来吧,就剩一间空房,爱住不住。”
胖子领着他们进了村,七拐八拐到了一处院子。
屋子是空的,里面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张海楼一进去,先没看床,而是扫了一眼窗户的位置,把靠里、不见光的那边记下了。
他把自己的背包往床上一扔,又顺手接过何望南手里的包,放在了离床稍远的一把椅子上。
“你住隔壁空出来的房间,晚上别乱跑。”张海楼对何望南说。
何望南点点头,没多问,自己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张海楼一个人。
他把房间里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
桌上的水杯拿出来,洗了两只放好。
毛巾也挂了两条。
一条挂在明处,一条挂在门后看不见的地方。
床上就一个枕头,他把枕头放到最里面,又拿了几件旧衣叠成方块,和枕头并排放着,就成了双人床。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下,从兜里摸出那块白色的旧手表,放在桌上,安安静静地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等到墙上挂钟的时针和分针在十二点的位置重合,屋里的空气似乎轻轻波动了一下。
一道半透明的人影在张海楼身边慢慢凝实。
张海侠一出现,就看见了桌上并排放着的两只水杯。
视线扫过床铺上那团用旧衣服强行凑出来的“双人枕头”。
最后落在了门后那条仿佛掩耳盗铃般挂着的备用毛巾上。
他怎么会看不懂张海楼这点心思?
“我说,你这是打算在胖子眼皮底下唱哪出?”
张海侠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尾音里透着股藏不住的无奈。
张海楼正撅着屁股拍打床上那团旧衣服,想让它看起来更像个枕头。
听见声音,他转过身来,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笑得一脸欠揍:
“怎么着?给你置办点家当,你还不乐意了?”
张海侠淡淡地扫过桌上的东西,语气更冷了点:
“杯子、毛巾,连枕头都凑了双份。”
“胖子虽然看着糙,但他眼睛毒得很,你摆这么一出,真当他是瞎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没有实体,用不上这些。你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张海楼走到桌边,手指在那只空杯子的杯沿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这怎么能叫麻烦?”
他凑近了点,压着嗓子,那股子痞气顺着眉眼就流出来了。
“就当我提前预习度蜜月了,你别那么紧张嘛!”
张海楼伸手想去拍张海侠的肩膀,手掌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一片虚无。
他也不觉得尴尬,自然地收回手,顺势摸了摸下巴。
“一百多年了,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能正大光明给你腾半张床,你就踏实待着吧。”
他吊儿郎当地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
“咱俩重新搭伙过日子了,别一天到晚绷着个脸,怪吓人的。”
张海侠看着他那副没皮没脸的德行,沉默了片刻。
他虚起半透明的手指,隔空在那只多出来的水杯上点了一下。
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浅的笑意,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隐秘的纵容。
“张海楼,一百年了。”张海侠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这满脑子不着四六的毛病,真是一点都没好转。”
听见这话,张海楼的嘴角立刻挑起一抹得逞的笑。
连带着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都跟着得意地往上翘了翘。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王胖子抱着一床厚被子过来了。
他本来是怕晚上降温,寻思着给这瘟神送床被子,别回头死在自己这儿。
结果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张海楼的声音。
“行了,别担心了,他那人心粗,看不出来。”
胖子一愣,扒着门框往里看。
屋里灯光昏暗,张海楼正对着一把空椅子说话,脸上还带着点无奈的笑。
椅子上,什么都没有。
胖子头皮麻了一下。
张海楼像是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打开门,看见胖子。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还冲胖子笑了一下。
“胖爷,送温暖来了?”
“我……”胖子被他这个反应弄得有点懵。
“看你这儿被子薄,给你加一床。”
他说着,把被子往屋里一扔,扔在了床上。
“没事少在村里瞎晃悠,也别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撞邪了。”
胖子嘟囔了一句,转身就走。
张海楼笑着说:“谢了胖爷。”
等胖子走远,张海侠才冷冷开口:“他怀疑了。”
“怀疑就怀疑呗。”张海楼无所谓地耸耸肩,“早晚得习惯。”
他说着,又对着外面故意开口。
“你再不坐下,我就真把你那杯水喝了。”
刚走到院口的王胖子听到这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把自己绊倒。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骂了一声“神经病”,脚下的步子却更快了。
第27章 半张大饼与凭空出现的牙印
第二天傍晚,王胖子在厨房里忙活得热火朝天。
张海楼靠在门边,看着胖子颠勺的架势,笑呵呵地夸他厨艺见长。
“胖爷,你这手艺,放南洋能开个连锁饭店了。”
胖子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回他:“少拍马屁,你住我这儿的伙食费还没结呢,想吃霸王餐?”
“怎么会。”张海楼说得一脸诚恳。
“我这不是寻思着,等我伤好了,也给你露两手,让你尝尝正宗的南洋菜。”
胖子把炒好的菜往盘子里一倒,斜了他一眼。
“就你?你那手艺胖爷我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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