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
本来想问清楚具体路线,想问都见什么人,想问确切的归期。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师父的性子。
想说的不用问,不想问的问了也没用。
而且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提前说了。
已经够了。
他挠了挠头,嘴硬。
“谁要找你啊,你不在我还省好多心呢。”
张海琪没拆穿他。
接下来两天,照旧。
早上熬药,中午浇花,傍晚三个人搬着小马扎坐在廊下吹晚风。
张海琪把橱子里的旧衣服翻出来晒,把账册都理好摆在堂屋的柜子里。
像每次出远门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没瞒着。
临走那天早上,车停在巷口老榕树下。
张海楼拎着两大包东西,往后备箱里塞。
他塞来塞去,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差点盖不上。
“吃完了打电话,我俩给你寄过去。”
“还有啊,别跟人打架,您这岁数了,动手吃亏。”
“……”
他念叨了一路。
张海琪靠在车门边,听他念叨,也不打断。
等他说完了,才笑了一声。
“知道了。”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啰嗦。”
张海楼撇了撇嘴。
“我这不是怕你出事嘛。”
话刚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我可不是舍不得你啊。”
“我就是怕你在外边饿瘦了,回来显得我跟虾仔没好好照顾你似的。”
张海琪没接话。
司机在前面擦玻璃,还得等会儿才走。
三个人就靠在老榕树下站着。
风一吹,树叶掉了两片,落在张海楼肩膀上。
他刚要抬手拍掉,张海琪先开口了。
“跟你俩说个事。”
张海楼立刻看过去。
“啥?”
张海琪的手搭在粗糙的树干上,指尖蹭过树纹,没看他俩,看着旧院的方向。
“我这一辈子,前半辈子守档案馆,后半辈子守你俩。”
“最早把你们从灾荒路上捡回来的时候,瘦得跟小猫似的,喂半碗米汤都能呛着。”
“那时候就想着,得把你们养大,得让你们能自己站着。”
“后来馆没了,人散了,就想着得把仇报了,得把该算的账算清楚。”
她顿了顿,转过头来看他俩。
脸上没什么太伤感的表情,就是很淡的笑。
“现在好了。”
“账也清了,仇也报了,旧院也回了,你俩也都好好站在这儿了。”
“我的差事,就算是完了。”
张海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张海琪摆摆手,没让他插嘴。
“以后的日子,就是你们自己的了。”
“不用再替谁卖命,不用再守着什么秘密,也不用再背着谁活下去。”
“想住旧院就住,想回雨村就回,嫌闷了就出去逛,怎么舒服怎么来。”
她看向张海楼,敲了敲他的胳膊。
“药也按时喝,不是给我喝的,是给你自己喝的,也是给你旁边这位喝的。”
又看向张海侠,点了点头。
“别总由着他胡来,该管就管。”
“他不听话你就揍,揍完了我给你撑腰。”
张海侠唇角扬了扬,轻轻嗯了一声。
张海楼撇了撇嘴,刚要反驳,就听见张海琪又说。
“不用等我。”
“我这人,一辈子野惯了,指不定走到哪,指不定什么时候回。”
“也不用找,我自己会照顾自己,亏不了。”
她拍了拍俩人的肩膀。
手掌很暖,很稳。
“你们俩也一样。”
“好好过日子。”
“别白活这一趟。”
张海楼的鼻子有点发酸。
他赶紧把脸转到一边,去看街对面卖包子的摊子。
嘴上还硬。
“说的跟什么似的,搞得跟以后不见面了一样。”
“你要是敢在外面欠了赌债回来,我可不给你还啊。”
张海琪笑了一声,又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臭小子说什么呢。”
司机在前面喊了一声,说可以走了。
张海琪拉开车门。
临上车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徒弟站在老榕树下,一高一矮,一个吊儿郎当摸鼻子,一个安安静静站着。
都好好的。
她笑了笑,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了。
车慢慢往前开。
张海楼站在巷口,盯着车屁股看。
看了好半天,直到车拐过弯,看不见影了,还站着。
手插在兜里,攥着那部新手机。
手机已经被他捂热了。
张海侠站在他旁边,也没催。
又站了会儿,张海楼啧了一声。
“走吧。”
“回家。”
他转身往旧院走,走了两步,顺手拽了张海侠的袖子一下。
脚步不快,刚好跟旁边的人并肩。
旧院的门没锁。
推开门,玉兰花香飘出来。
檐下的绳子上,还晒着师父昨天洗的两件衣裳,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堂屋的八仙桌上,摊着半旧的名册。
三副碗筷,整整齐齐摆着。
两副跟前放了粥碗。
另一副空着。
但没有人慌,也没有人难受。
他们知道。
师父在山南海北走着,吃的饱,穿的暖,自己能照顾自己。
他们俩站在这儿,身边就是彼此。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得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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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徒弟上门
师父走后的第五天,日头还是很晒。
张海楼蹲在院角扒拉煤球,想生炉子熬药,捅了半天也没捅着明火,满手都是黑灰。
“什么破炉子。”
“师父在的时候,点个火分分钟的事。”
他坐在小马扎上,盯着煤炉发呆。
廊下传来张海侠的声音。
“是你笨。”
张海侠坐在竹椅上分拣药材,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眼比以前舒展多了。
张海楼撇了撇嘴,刚要反驳,院门外就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敲得震天响。
“谁啊?”张海楼喊了一声。
门外立刻传进来一个脆生生的女生嗓门,比他还大。
“师父!虾叔!开门!我们来啦!”
张海楼耳朵一震。
“张海婵?”
他站起来走过去,刚拉开门栓,一个扎高马尾的姑娘就拎着两大袋东西冲了进来。
脚步生风,差点撞在他身上。
“我就知道你在!”张海婵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放,抹了把汗,“我跟海斗从南边过来,顺道看看你们俩。”
她说着往门外招手。
“快进来啊,站那干嘛。”
门外跟着进来个穿黑T恤的男生,扛着一个半人高的纸箱子,额头上沾着点汗。
是张海斗。
他进门先把箱子轻轻放下,才抬头喊人。
“师父,虾叔。”
声音很低,话不多。
跟身边咋咋呼呼的张海婵站在一起,反差格外明显。
张海楼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嗤了一声。
“喊那么大声干嘛。”
“怕街坊邻居不知道我收了个傻徒弟?”
“傻徒弟也是你教的。”张海婵冲他扮了个鬼脸,“再说了,我这不是想你了嘛。”
“虾叔,你身子养得怎么样了?我给你带了南边的蜜饯,比雨村的还甜。”
张海侠唇角扬了扬,点了点头。
“挺好的。”
张海斗已经把箱子打开了。
最上面码着几包密封好的药材,下面是海产干货,还有几罐陈酿。
“何哥让带的。”张海斗说。
“他说虾叔调养用得上,酒是给师父的。”
张海楼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摸酒坛子。
“算何望南那小子有良心。”
“他最近怎么样?没又捅什么娄子吧?”
“哪能啊。”张海婵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石桌旁,自己倒了杯凉水喝。
“何哥现在可风光了。”
“公司开在深市,做什么企业风控、信息安全,都是正经买卖。”
“以前地下的人脉他都收了,还帮着警方破了不少旧案子。”
“现在外边人都管他叫何顾问,体面得很。”
张海楼挑了挑眉。
“行啊。”
“我还以为他最多开个安保公司,没想到整这么大。”
“那可不。”张海婵笑得一脸得意,好像说的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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