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根本拉不动。
远处那道门的里面是治疗室。
不义超人正躺在手术台上,两侧的机械臂在刺眼的灯光下缓慢移动,在他的皮肤与肌肉层间进行着精细的操作。
不义蝙蝠侠则站在控制台旁边,依旧穿着那身漆黑的钢铁战衣,正低头输入着指令。
他们没有争吵,没有怒吼,只是在进行一场平静的、缓慢的、沉默的对话,仿佛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交流。
但那些话语里蕴含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曾经他们为此争吵过无数次、千百次,付出了太多的情绪,以至于这一次再度交谈时,反而像是卸掉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了平静。
“和达克赛德对战的时候,就像在做梦一样。”不义超人盯着那刺眼的灯光,平静地说,“就好像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我们还并肩作战的时候。”
不义蝙蝠侠低着头专注于手上的操作,语气也很平静:“你知道你永远有停下的选择。”
不义超人摇了摇头:“我不能,布鲁斯。我依旧每天都会梦到大都会的爆炸,露易丝在我怀里死去的样子,还有伊卡洛斯躺在病床上中弹身亡的场景。我是超人,我本该代表着希望,但我没能救下他们,没能救下我身边的任何人。”
“那不是你的错。小丑、罪犯、恶人,是他们导致了那一切的发生。”
不义超人扯了扯嘴角:“所以我把罪落在了他们身上。”
这话落下,不义蝙蝠侠沉默了。
不义超人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继续说道:“我没法停下。只有在清除那些罪犯和恶人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一丝喘息,就好像我真的做出了什么努力一样。但要让我回到过去,变回那个在天上飞来飞去、四处救人的模样……我做不到。我早就已经舍弃了那颗希望的种子,现在找不回来了。”
他说完,停了下来。
不义蝙蝠侠问:“那伊卡洛斯呢?”
他抬头朝手术台上的不义超人望去:“他曾经改变过我们。他试着让我们变得更好,他成功了。但当他离开后,我们又变回了那副糟糕的模样,甚至更糟。你要重新把他扯进我们之间的纷争里吗?”
听到这话,不义超人抬了抬头,看向不义蝙蝠侠,与那双蓝眼睛对视片刻后,他又猛地将后脑勺重重砸回冰冷的手术台上。
刺眼的灯光映入眼中,让他有些难受地闭了闭眼,然后泄气般闷闷地说:“这确实是我的问题。我太心急,太冲动,以至于在找到伊卡洛斯灵魂所处的宇宙时,就迫不及待地直接冲进去把他带了回来……现在的话,你可以转告那个宇宙的布鲁斯,告诉他,让他带走伊卡洛斯。等我们这里的一切结束后,我会再去找他。”
不义蝙蝠侠说:“看来你笃定自己会赢了。”
不义超人答道:“我早就输够了。”
氛围陷入沉寂。
和过去的每一次谈话与争吵一样,他们最终都会落入这种局面。
不义蝙蝠侠永远都想拉不义超人一把,但不义超人永远不肯回头,也不肯往前走。
他固执地站在原地,回望着过去,抗拒着未来,然后将所有人卷入他的痛苦与挣扎当中,折磨着每一个人。
“我不能……抱歉,布鲁斯。我做不到。我没法回到过去。”不义超人注视着头顶刺眼的灯光,那光线几乎让他的视线开始眩晕,他喃喃道,“我没得选了。”
不义蝙蝠侠正在操作指令的手顿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一点点咬紧了牙关,连咬肌都鼓了起来。
就在他即将爆发的那一刻,那扇没有关严的治疗室门猛然被撞开。
伊卡洛斯愤怒地站在门口,一脚踹开门后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紧接着又是一脚踹在不义超人躺着的那张治疗手术台上——整张台子连人带床被踹飞了出去。
克拉克出现在门口,急急忙忙地飞进来:“抱歉!对不起!我没能拦住他!对不起!伊卡洛斯,冷静点,停下!”
但当他正要上前时,不义蝙蝠侠却突然抬手拦住了他。
克拉克有些茫然地看向不义蝙蝠侠。
不义蝙蝠侠咬着牙关,摇了摇头说:“让他去吧。”
克拉克能清楚地感受到不义蝙蝠侠身上压抑着的愤怒与痛苦,这让他也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而另一边,伊卡洛斯正跨坐在被他踹飞的不义超人胸膛上,一拳又一拳地砸在他的脸上。
“你说你别无选择!”
“你说你无法回到过去!”
“你说你永远不会停下,直到胜利!”
伊卡洛斯愤怒地一拳砸下去,直接将不义超人的脸揍得偏向一侧,鲜血顺着对方的鼻子和嘴角淌下来。
不义超人那双蓝色的眼睛有些困惑、有些迷茫地望着伊卡洛斯脸上那份愤怒与痛苦,他下意识想抬手擦去溅到伊卡洛斯脸上的血迹——又或者,那可能是混着眼泪的血痕。
伊卡洛斯甩开了他的手。
他直起身子,俯视着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的不义超人,说道:“因为你不肯放下,所以我也没法停下。”
“这就是我憎恨你的原因。”他咬牙切齿地说。
说完,伊卡洛斯干脆利落地从不义超人身上站起来,转身擦了擦脸,面无表情地从门口走了出去,甚至无视了克拉克欲言又止的表情。
直到伊卡洛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躺在地上的不义超人才终于愣愣地说出了一句话:
“原来伊卡洛斯恢复记忆了啊。”
……
……
伊卡洛斯一直都知道,不义副本之所以打不出he结局的原因。
那是因为不义超人根本没有办法放下过去的一切。那几乎已经成了他的执念,逼得他走投无路,最终将整个世界都拖入他的疯狂之中。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伊卡洛斯都想解决掉不义超人的心理问题,但那太难了。他没法战胜那数百万人以及露易丝的死亡所带来的阴影。
这一轮死档前的结果,已经是他原本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
可是有时候,伊卡洛斯也会想,如果自己能回溯的时间再往前一些,回溯到大都会爆炸前,解决掉那场危机,是否就能让不义超人回到过去,让这个副本得到完美的落幕?
但游戏的基本机制不允许伊卡洛斯这么做。
他能回溯的范围,仅限于他诞生之后的时间,他无法回到他未诞生前的、他所不存在的时空里。
伊卡洛斯有些憎恨这个机制了。
也许是情绪过于激动,伊卡洛斯心中涌起一股迫切想要回到大都会爆炸之前的念头,那几乎占据了他整个脑海,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渴望。
他一面渴望回到过去,一面又觉得这根本不可能,甚至开始想,干脆回到现实里,冲到游戏公司门口,逼他们把机制改了……
可能是因为脑袋有些发晕。
然后——
【真的不行吗?】
像是幻听一般,一道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原本正怒气冲冲行走在走廊里的伊卡洛斯突然停在了原地。
头顶天花板上的监控器缓缓转动,将镜头对准了走廊里的伊卡洛斯,焦距开始放大。
停留在那耳蜗处缓缓流淌而下的一抹鲜艳刺眼的红。
伊卡洛斯听到了许久未出现的系统冰冷的电子音。
【叮咚!检测到关键剧情转折节点!】
【请玩家注意,您有以下两个选择可供选择!】
【选项一:回溯时间至四年前,大都会爆炸前一周,您可亲自阻止这一切。】
【选项二:「请输入您的指令」】
……
【检测到玩家意愿,已修改选项二内容。】
【正在执行中……修改成功!】
【玩家已选择选项二:让「明日之城」大都会,爆炸事件中的所有遇难者,包括露易丝及其孩子,在现世中一同复活。】
……
……
【欧滋滋滋米……伽滋滋滋……强制脱离中……滋滋滋……已失败……】
【滋滋滋……强制脱离中……失败滋滋滋……】
【核心权限已转移,滋滋滋……转移完毕滋滋……】
【正在执行强制脱离,坐标锁定,执行确认。】
【强制脱离成功。】
……
那面走廊监控摄像头的画面里,原本停在原地的伊卡洛斯,身影突然开始变得透明,最后忽的一下消失不见。
*
伊卡洛斯感觉自己像在洗衣机里翻滚,眼前漆黑一片,脑袋里嗡嗡作响,又疼又晕。
他被搅啊搅啊搅的,胃里一阵翻涌,最后终于忍不住抬手往前一推,想把什么东西给推开。
下一秒,一只手摁住了他推出去的手,往上一拽。
漆黑的视野里,骤然亮起一束光。
许久未见的、发鬓微白的监护人正半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游戏舱的充电器,皱眉看着他晕乎乎的模样,然后轻轻啧了一声,抬手擦掉了他脸上因生理反应溢出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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