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真实得过分,却偏偏混杂着虚假。
康纳的喊声、蝙蝠侠的脚步声,伊卡洛斯都听见了,但他并不打算停下。
他揪着面罩,撕开了一条缝隙,那双他熟悉到几乎刻在记忆里的蓝眼睛露了出来——很深很深的蓝色,像没有光的深海,隔着那层破损的缝隙,平静地注视着他。
伊卡洛斯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开始微微发抖。他想继续撕,把剩余的部分完全扯下来,但那双眼睛让他顿住了。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继续下手。
欧米伽没有挣扎,也没有趁机反击,他只是伸出手,自己把剩下的面具慢慢摘了下来,一块一块地,把底下的脸暴露出来。
那张脸布满疤痕与坑陷,皮肤粗糙,额角有一大片缺失了表皮的血肉,狰狞而骇人。伊卡洛斯知道那张脸本该是英俊的——他记忆里那个优雅温和的托马斯·凯恩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但这张脸被伤疤与苦难侵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他恍惚间,好像又闻到了那股潮湿的暴雨的气味。
他记得自己当初在病房外见到的那个男人,面部缠满了绷带。那些绷带底下,应该就是这样一张脸吧?可托马斯·凯恩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脸上干干净净,什么伤疤都没有。
这意味着,托马斯每次来见他,都用了某种手段遮住那些痕迹……伪装成另一副面孔,一步步领着他进入全新的生活。
伊卡洛斯突然觉得很难过,眼眶发酸,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很低:“你该知道,托马斯。当你以这副面目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没办法拒绝你任何事。”
可对比男孩几乎要哭出来的悲伤,被按在地上的欧米伽反而格外冷静,甚至有点冷淡。他开口:“倘若我要你什么都不做呢?”
伊卡洛斯的情绪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什么意思?”
欧米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偏过头,声音平稳:“309号指令,欧米伽协议启动。现实见,伊卡洛斯。”
话音刚落,伊卡洛斯脑海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
【欧米伽辅助系统温馨提醒您:协议已启动!正在进行强制退出中,请做好准备。】
伊卡洛斯猛睁大了眼睛,低头死死盯着被他按住的欧米伽:“你到底对我的游戏仓做了什么——!!!”
下一秒,眼前一黑,意识像断片一样消失。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卧室里,游戏仓的盖子半开着,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
刚才的震惊已经消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疲倦和茫然,沉沉地压在胸口。
伊卡洛斯伸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撩了撩,推开游戏仓门,走进客厅,托马斯·凯恩果然不在。
他掏出手机给对方打了个电话,依然是无人接听。
他在桌边坐下来,指尖颤抖着抵住额头,闭上眼,脑子里反复翻滚着那些解不开的问题。
为什么托马斯·凯恩会出现在游戏里?为什么游戏里的托马斯·凯恩穿着那身制服?为什么游戏里的托马斯·凯恩,会和布鲁斯·韦恩长得那么像?
这些问题不断地纠缠着他的思绪,越想越乱。他闭着眼睛按着眉心,按了很久,然后忽然睁开眼,重新回到游戏舱里,躺下去,闭上眼,再次登录了游戏。
这一次,不知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他进不去第四副本。那套奇怪的欧米伽协议把第四副本锁得死死的。
伊卡洛斯盯着副本列表看了一会,将目光投向第一副本,手指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心里却浮起一阵犹豫。要论游戏里他最信任的、又或者说让他印象最深刻的,其实是领主副本。但同样的,给过他最沉重一击的,也是那个副本。
他把手移开了,转而点向第三副本。
登录顺利通过。
睁开眼时,他泡在满罐的溶液里,四周是熟悉的淡绿色液体。
伊卡洛斯熟练地敲碎罐壁,跨出来,在旁边的架子上找了一件制服换上,快步走出这个区域。
外面的走廊干干净净,布局被重新整改过,但他依旧能认出这里是孤独堡垒,不过和他印象中的那版相比,很多东西都被挪动过位置。
前方是红太阳牢房区域。
红太阳区域的大门敞着,里面回荡着愤怒的吼声。
“放我出去!该死的蝙蝠侠!放我出去!!你不能这样对我!!我说过你需要我的帮助!!放我出去!!我现在又不打算统治世界了!放我出去!!我只是看看其他宇宙怎么了?我又没打算破坏!!放我出去!!!那你好歹让我见见露易丝——天啊,伊卡洛斯!?是伊卡洛斯吗?!你回来了?天呐!蝙蝠侠!蝙蝠侠你看到了没!快放我出去!!伊卡洛斯!伊卡洛斯你等等!伊卡洛斯!!!”
一间牢房里正亮着高浓度的红太阳光,不义超人贴在特制的玻璃墙后面,一边疯狂拍打一边朝伊卡洛斯的方向喊,声音里全是惊喜。
好吵。
伊卡洛斯面无表情地从红太阳区域门口走过,把那堆嘶吼远远地甩在身后。
伊卡洛斯径直往前走,顺着超级视力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这个宇宙的蝙蝠侠穿着一套厚重的钢铁战甲,正站在一面巨大的屏幕前分析数据。
听到身后的脚步,不义蝙蝠侠转过身来,看见是伊卡洛斯,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某个按键,才走过去开口:“伊卡洛斯,你有事找我。”
伊卡洛斯点点头,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几乎全写在脸上,但他没心思去掩饰:“是的,蝙蝠侠,我希望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不义蝙蝠侠点了点头。
伊卡洛斯深吸一口气:“这里是现实吗?”
不义蝙蝠侠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思考。
伊卡洛斯正准备听他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熟悉得让人脊背发凉。
“你应该知道答案才对,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身去,一片白色的披风正在视线中逐渐放大,随后是那张熟悉的脸——领主超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里面倒映着伊卡洛斯的影子。
领主超人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他反应。
伊卡洛斯也安静地回望着他,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草你的,卡尔。”
他硬气地骂了一句,然后咻地一下下了线。
重新站在漆黑的玩家空间里,心跳还有点快。刚才领主超人出现在第三副本那一下,惊吓确实不小,但很快那种惊吓散开,被更多更乱的东西挤了下去——
所以托马斯·凯恩到底为什么会进入游戏变成欧米伽,那些混乱的幼年记忆到底哪一段是真的,游戏到底和现实有什么关联……一个接一个的谜团挤在脑子里,烦得要命。
伊卡洛斯慢慢地蹲下来,抱住了自己的头。他在无数条线中间绕来绕去,挑开一些、避开一些,最后还是落回了那个最安全的角落——就好像只要还躲在游戏里,就暂时不用面对那些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说起来,其实我也没觉得现实有多真实。”伊卡洛斯喃喃自语,“虽然上过学,但没交到什么朋友,那些知识像是被直接灌进脑子里的。常年躲在家里,没有朋友,没有社交,自顾自地打着游戏,就好像一直活在虚拟世界里,咻的一下就长大了。”
明明是现实,却因为过得太平淡,反而感觉不到真实。
明明是虚拟的游戏副本,却因为过得太充实,反而显得比现实还真。
现实和虚拟之间,那条界线越来越模糊了。
伊卡洛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忽然撑住脸,又想到另一件事:“如果副本里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回档又是怎么回事?还有我眼前的这些——”
他抬起头。
漆黑的半空中,无数密密麻麻的副本CG画面正旋转着铺展开来,璀璨又炫目。
伊卡洛斯缓缓站起来:“假设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这些像游戏里才会出现的东西,又算什么?”
像是自言自语,但他心底的疑影越来越深。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玩家空间里骤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红光疯狂闪烁。
【警告!警告!bug入侵!bug入侵!请玩家停止行动,等待系统处理!】
【重复!请玩家停止行动!等待系统处理!】
伊卡洛斯:“……”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哪来的bug?
他猛地捂住了脑袋。
与此同时,不义宇宙。
主控室的屏幕忽然开始闪烁,各项原本混乱无序的数据逐渐凝结,并迅速组成一串清晰的坐标。
不义蝙蝠侠原本正和领主蝙蝠侠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屏幕后表情一凝:“伊卡洛斯所处的宇宙,定位成功了。”
话音落下时,领主超人已经启动了时空穿梭通道,蓝光在他面前亮起。他踏了进去,但下一秒,又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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