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它捏碎了。
温热的、粘稠的、带着腥甜气味的血,淌了我一手。
我觉得有趣。
然后我从玛莎的尖叫声里,看到了她眼中纯粹的恐惧,和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我是个异类。在人类的世界里,我格格不入。
我得学会伪装,才能在那片森林里活下去。】
……
“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克拉克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看着眼前一脸认真望着自己的年轻人——伊卡洛斯,他的第二个孩子,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不知怎么,克拉克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成为超人、独自在外游历的那一年。
在丛林里,他也总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放轻声音,耐心地说:“我曾经也一直在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是谁,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该去做些什么……它几乎成了我的一种执念,好像只要找到答案,我就能解脱似的。”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被热狗熏出的雾气,又重新戴上,镜片后的蓝眼睛温和地看向伊卡洛斯。
“但不是的,伊卡洛斯。我曾经太执着于这个问题,反而差点迷失了自己。但现在,我能很肯定地告诉你——我只是克拉克·肯特,一个在小镇长大、现在住在大都会的记者,梦想是以后在这里买套房,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活在这颗星球上,和这里的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伊卡洛斯,就算我有另一个超人的身份——它也许很耀眼,力量很强——但那个身份对我而言,只是让我能多帮一些人而已。这让我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可除此之外,我只是个普通人,和所有人一样的普通人。”
【我终于融入了这里。
即使我就是那头棕熊。】
不远处突然传来枪声和尖叫。
伊卡洛斯和克拉克同时转头望去。
“是银行抢劫。”克拉克说,语气有些无奈,“拉奥啊,现在才早上六点半。那家银行这么早就开门了吗?”
他三两口吃完手里的热狗,对伊卡洛斯笑了笑:“我去处理一下,很快回来。”
说完,克拉克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紧接着,远处的尖叫和枪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欢呼、兴奋的叫喊,以及更多路人朝那个方向跑去的脚步声,不少人还高高举着手机。
“是超人!超人来了!”
有人从伊卡洛斯身边跑过,激动地喊着。
“天啊!不知道能不能合个影!”
他们崇拜超人,热爱超人,将超人视为神明。
伊卡洛斯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热狗,望向人群中央——那抹红色的披风正从天而降,阳光落在他身上,面部却逆着光,隐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成为超人,对我来说是件很简单的事。
最开始,只是因为无聊。
结束游历回家后,乔纳森告诉了我身世的真相。
我去了北极,找到了孤独堡垒。
那里的AI告诉我,我来自一颗早已毁灭的星球——氪星。我的亲生父母在氪星毁灭前,用一艘小飞船把我送来了地球,希望我能健康长大,给这颗星球带来希望与光明。
抛开后面那种天真的期待不谈,至少前面那部分让我觉得合理:也许正因为我是个外星生物,所以才无法适应人类世界、人类社会,也无法理解人类的感情。
直到我问了AI才知道,原来氪星人也有感情,也能感受到爱与快乐。
所以,我还是那个异类。
“你们真的不会因为同类的死感到愉悦吗?”我那时候还是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
AI回答:“不会。即便是以杀戮为生的战士,也不会。”
“那可真糟糕,”我说,“看来我的存在是个错误。这好像证明了你们那个自然生育结论是错的,而生育宝典能筛选基因更好的后代。也许我大概不该被生下来。”
我承认这话有点赌气的成分。我没理会那个据说有着我父亲形象的AI的呼唤,直接飞离孤独堡垒,朝着我真正的故乡飞去……
玛莎和乔纳森还在家里等着我。
我告诉了他们孤独堡垒和AI的事,也说起氪星父母对我的期望时,玛莎和乔纳森的眼睛明显亮了。
我迟疑了一下,没把“这种期望真是可笑又天真”说出口。
玛莎小心翼翼地问我:“那……那种氪星的科技,能不能治好你的……”
病。
情感感知障碍,或者类似的问题。我小时候的伪装并没骗过他们。玛莎和乔纳森很早就发现我和别人不一样——过于冷漠,无法共情。但他们没有像我曾经恐惧的那样放弃我,只是一遍遍带我去看医生,试图治疗我,引导我,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所以,我能变成一个在别人眼里正常的人,真的得谢谢他们。
玛莎和乔纳森是不一样的。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他们都是我的父母,他们永远爱我……哪怕我无法回应这份感情。
家人是不一样的。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后来会那么渴望组建一个家庭。
总之……
“是的,”我对他们露出笑容,“我恢复正常了。我想,也许我可以试试去帮助别人。你们觉得呢?”
他们高兴极了,紧紧抱住我。
我能感觉到滚烫的眼泪落在我肩上,几乎烫进我心里,让我的心脏泛起一阵陌生的、细微的疼。
也许这就是爱。
我想。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一个建立在谎言与欺骗之上的——超人。】
……
“超人!超人!超人!”
人群还在欢呼。
“请问能和我合个影吗?”
一个年轻姑娘挤出人群,望着刚刚降落的那道身影。
银行里的劫匪已被制服,正被警察一个个押走,可人群根本不理警察的驱赶,只是欢呼着,朝超人涌去。
超人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们,他放弃了降落,开始缓缓升高,披风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无数只手在下方举起,无数个镜头对准他,无数张笑脸仰望着他,无数道欢呼为他响起。
伊卡洛斯抬起眼睛。
这一次,他看清了那双隐在阴影中的蓝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下方无数张狂热、崇拜、喜悦的笑脸,却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温度,冷漠而疏离。
直到,那视线缓缓移动,穿过人群,落在了伊卡洛斯身上。
仿佛有一缕光,忽然落进了那片冰封的蓝色里。
那层冰冷的壳子上,似乎被轻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温和的暖意。
虚假至极。
……
【有点无聊。
当超人的日子,比想象中还要无聊。
海啸,地震,洪水,火灾,抢劫,爆炸,车祸,飞机失事……每天都有那么多灾难能要人的命,而我得一个个去救。
人类崇拜我,追随我,信任我,轻易就相信了这层伪装。
真愚蠢。
真好笑。
正义联盟成立第一个月,我就想放弃了。趁一次被敌人控制的机会,我试着大肆破坏,要是能彻底毁掉联盟、毁掉人类对我的信任,我大概就解脱了。
但哥谭的那位骑士没让我得逞。他一次次试图唤醒我,拯救我,说什么世界需要我,人类需要我,甚至连氪石都没掏出来……
拉奥啊,这是个傻子吗?
我会杀了他的。
但我有点震惊于这个人类的坚持和勇气,所以那次,我没舍得真下手。
于是,我又变回了那个“正义又善良”的超人。
我开始试着观察我的同事们。这花了我很长时间,才终于让隔壁那位蝙蝠侠稍微放下了点戒心,而那时,已经过去了五年。
……真的太久了。
久到我竟然当了六年超人,久到我居然有了家庭,有了最好的搭档,还有了一份蒸蒸日上的事业。
摧毁这一切很简单,维持它却很难。我一直忍着,想着至少等玛莎和乔纳森自然老去、离开,或者等蝙蝠侠死去,等和我同代的英雄们陆续隐退——到那时候,我就能结束这该死的过家家,露出我本来的面目。
可我又觉得,那实在太漫长了。
这就像堆纸牌塔。一张一张叠高,然后“轰”地一声推倒——那会带来一种快感。
我期待那一刻,已经期待了很久。
但我不确定该怎么结束。因为这毕竟不是真的纸牌游戏,我不确定,哪一张才是“最后一张牌”。
我不确定。
每天醒来,我都这样问自己:
到时候了吗?
最后一张牌,放好了吗?
可以推倒这座塔了吗?
可以杀死“超人”了吗?
……
……
我不确定。
所以,就像往常一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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