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结束时,所有人都如蒙大赦般站起来,活动自己僵硬的脊柱与四肢。我的姑妈将手按在后背上,指节一下又一下按压自己的脊柱。试图用疼痛来替代麻木的酸胀。
我能理解这种行为,就像是在阿兹卡班里我们用疼痛来舒缓精神上的空白一样。
大家一起走出去,却又在门口停住互相交谈。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没有人是真正奔着上帝的故事来的,不然大家也不会穿上整洁的衣物,临走之前特地洗手,洗头,修剪指甲。
所谓衣物、容貌与装饰都不是给上帝看的,当然,上帝也见不到,就像人见不到上帝那样,上帝也见不到穿着衣裳的人。
人类自认为穿着整洁是对上帝的礼仪,但是穿衣正是罪过的象征之一。
罪恶的表皮与装饰。
乌拉尼亚姑妈的喋喋不休简直毫无意义,同时,我也开始怀疑,牧师真的能为我的羔羊驱魔吗?
不要陷入怀疑的陷阱,既然已经来到此处,我是一定要努力一下的。正当我想着怎么才能从姑妈身边溜走,与牧师搭上话时,那位牧师却走到我的姑妈身边站定,微笑着询问我是否是维达·加尔。
我皱起眉毛,乌拉尼亚代替我回答了。
“你看上去长大不少,现在应该不是学校放假的时节吧?”牧师——斯庇德先生问。
“她已经不再读书了。”我的姑妈仍旧抢答,她尴尬地笑了一下,解释道,“现在我需要她帮我打理农场。”
斯庇德点点头,他对姑妈说,她是一个仁慈的人,上帝会保佑她。这句话听起来就是在敷衍人,但是乌拉尼亚相信了,她以此为荣。
紧接着,牧师又说,如果我要在这座小镇上定居,就应该多与其他信徒交流。他鼓励我参加那些互助会,不论我是否真的需要帮助,多与人交流总是好的。只是我的姑妈并不这么认为,她这个人以我为耻,生怕我丢了她的脸。
再加上社交活动都是要花钱的,很久之前,我吃的是贝拉的钱,现在如果我要社交,吃的就是她的钱了。她连我父母的钱都不给我,万不会从自己的口袋里掏一分钱。
所以,她也只是摆摆手,当着我面说我之前出去打工,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大脑——有点问题。证据就是那枚银西可。
牧师笑了一下,这种宽容的微笑很快便传递给乌拉尼亚,她也笑起来,两个人用同样的,怜悯的眼神看向我。他们像是有什么要详谈,就走到一边的房间里去了。
十分无聊。
我坐在已经变空的房间里,看向窗户外面的世界。此时,阳光从远处投射而来,照在教堂的建筑上。于是,这件小房子的影子便拉长、变形,将牧羊人广场上的破旧雕像盖住。新漆过的白色墙壁气味未散,混合在靠近道路的车尘以及焚香的气味里,突兀难言。
五名衣着不像是小镇上的男女正站在站台前照相,我看向他们,他们便齐齐望向我。
一只鸽子飞扑过来,拍击在窗户上,羽粉散开,遮住这些人奇怪的脸。我皱起眉毛,总觉得他们看上去有些面熟,却又实在想不起来。
只要不是来逮我的巫师就行。
之前的时候——特指我还没袭击魔法部时,那些傲罗会像狗一样追着我咬,为我与小羊制造不少麻烦。再到后来,等到我真正袭击魔法部,他们却不再找我了。
难道袭击魔法部是什么可以抵消罪过的善行吗?
我撑起脸,只觉得这帮人实在是欺软怕硬。难道他们不知道是他们把我逼上这条路的吗——好吧,我也知晓我有一部分过错,我渴望走捷径,就是如此——但是谁不想走一条快又好的路呢?
我拒绝麦格教授,转投贝拉,因为麦格教授根本就不能保护我,她根本就不愿意给我出头,如果我跟着她,说不定最后几年连书都念不起,最后光荣退学。至于贝拉,我从和她复合的第一天就开始从她身上捞好处了,如果不是布莱克夫妇大惊小怪,我本来不会走上如今这条道路。
布莱克家毁了我!
这样的想法形成在我脑海,却没有产生多少愤怒的情绪。我好像是明白了,其实我的人生早就被毁掉了——从我决定在这个世界出生,从我与母亲相连接的脐带里留有巫师的天赋起,我的人生就已经被毁掉了。
我的父母都是麻瓜,为什么我是巫师呢?
为什么我是特殊的?
我不是什么渴望蒙起脑袋过日子的蠢人,比起钝刀,我更希望能够看这铡刀落在我的脖颈上。因此,阿兹卡班的幻境只能困住我一时,它只是痛苦生活里的止痛药,是我在真正无力时想出来的出路。
等到我逃出来,就应该停药了。
贝拉也是一种止痛药。
贝拉特里克斯!我咀嚼这个名字,心里一片沉重与涩然。她的人生就像是一面残酷的镜子,让我看见生活里的所有痛苦与不堪。我是软弱的,我渴望止痛药,所以我会逃离农场,我会沉溺于底层中互相伤害的乐趣,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优于那些和我打交道的人。
但是当麦格教授把我拽出丛林——我是多么不情愿,就好像魔力和天赋又操纵脐带捆住我的脖颈,将我牵出来一样,我走出丛林,来到秩序的社会,最后只能看见在秩序的衡量标准下变成废物的自己。
所以我充满怨恨、充满愤怒、充满恐惧,我无法忍受也无可期盼,我渴望再次优于这些人,然而,世界的规则却又设立一个天生的门槛
——血统。
我是一只不受教化的野兽,我不理解血统,却也知道这是好的,这是我得不到的。因此就只能靠着一位有血统的朋友,让渡自己的权利给她,乞求她帮助我。
贝拉帮助我了,但是还不够,她随时能离开我。
我要让她的成为我的。
所以,我希望她成为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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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贪食密续
组建家庭只是一瞬间的幻想,但是谋算早已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我不爱她,我渴望得到她,我渴望征服她,就像丛林里的一只兽去捕猎另一只。
只是她的父母实在爱她,又或者实在爱她作为“布莱克家的子女”这个身份。他们是如此欣喜于抓到我的错处,迫不及待地切割我们之间的关系。
现在想来,那封吼叫信应该是布莱克夫人发出的最后的警告。
我转了转眼珠,心里有些好奇布莱克家如今是什么样的状态。既然我与贝拉分离,又成为罪犯。那么只怕我们是无法在布莱克夫妇有生之年里再见面了。不过没关系,如果我能够成为一道恐怖的阴云,一直笼罩在他们的巢穴上,那也就证明我胜过了他们,我毁掉了他们。
我溜进后院,正巧见到乌拉尼亚与斯庇德谈话结束。他们互相道别,好像在约定什么。
我藏在草丛里,等着乌拉尼亚离开,就从灌木后边探出身子,问牧师世界上究竟存不存在魔鬼。
牧师认为魔鬼是存在的,他说,魔鬼就藏在人群中间。
我又问,那么,上帝是否存在呢?
这个问题拿来询问牧师实在是愚蠢,但是对于我而言却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如果上帝存在,那么是否那些巫毒教的神也是存在的?那些脱胎于上帝却又不同于上帝的神也是存在的呢?
如果牧师不管用,我就去找那些黑人带进来的巫毒教。
“上帝存在,且唯一存在。”他回答我。
我心里对这个答案不屑一顾,心里已经做好盘算。我问他:“既然魔鬼存在于人世界,上帝也存在且唯一存在,那么上帝会展现他的伟力来对抗魔鬼么?”
牧师的脸色有一瞬间僵硬,他的眼神微动,复而闭上眼,过了一会,他说:“上帝会指引人找出人群中的魔鬼。”
我不知晓他说的话是否真实,也不知晓上帝如何找出魔鬼。在我的生活里到处都是魔鬼,人们认识到魔鬼的存在,那又如何呢?人类却审判不了魔鬼,审判的权力在上帝的手上,上帝却不愿意审判魔鬼。
“上帝会处决魔鬼吗?”我追问道。
“是,魔鬼是力量的偷窃者。”他的声音流畅,对我说,“魔鬼窃取上帝的伟力,伪装成人类藏于我们的子嗣中,我们要做的就是将这些魔鬼找出来,将他们的赃物归还。”
“你能驱赶魔鬼吗?”
“我能。”牧师回答。
他的声音十分奇特,像是塑造出某种与城市共鸣的轰声,眼神坚定锐利,饱含说服之态。这样坚定的信心莫名令我感到亲近,我身边从未有人展现出这样的神色,仔细想来,我遇到的多是为生活奔波的苦命人,或者懵懂不堪的孩子,又或者是些狡诈之徒。
如果真要让我去想象,大约只有像麦格教授这样的知识分子才能有这样的神态了吧。
联想又让我对他信服几分,我已急病乱投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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