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实验室里终于只剩下了真狩盈亏。
身形高大的男人转头看向了那张解剖台,被真狩朔略微拽开了的白布下面露出了更多干裂的焦躯。
他上前一步,俯身仔细将白布扯平。
男人异色的双瞳微微放大,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他的手机,手机还停留在通知某人立刻前来的对话框中。
他的指尖轻点退出,又看着下方的另一个名字陷入了沉思。
“吱呀——”
又是一声,解剖室的门再次被打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恭敬地对着真狩盈亏鞠了一躬。
“课长。”
真狩盈亏点点头,终于略微卸下了心神,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辛苦了,调查清楚了吗?”
“……”男人停顿了一下。
真狩盈亏挑眉,“怎么了?”
“抱歉课长,需要交叉验证,我还需要一些时间。”藤井的腰又弯了几分。
真狩盈亏放下了手,眯起眼睛,又看了一眼白布下的尸体。
“好,有结果立刻通知我。长野的案子……”
“是,这一部分的资料我已经整理出来了,都在这里。只不过具体的案情还需要询问大和警部,因为结案报告还没来得及提交,他是绑架案的负责人……之一。”
藤井辅助将手中的公文包递给了真狩盈亏。
真狩盈亏伸手拿出了厚厚的卷宗,将公文包夹在腋下,简单地翻阅了一遍,成濑论、松田阵平等人的借调书赫然在列,他问道:“东京警视厅为什么要派人协助?”
“虽然这次的绑架案发生在长野县,但其新晴化工的社长与九条议员关系匪浅。这次的绑架案九条议员有特别关照过。”
真狩盈亏浏览的速度飞快,简直是在用一种不需要思考的速度翻阅着卷宗,同时他继续面无表情地问道:“交叉验证的原因是这起案件还牵扯到了议会?”
“目前没有线索指向这一点。”藤井辅助的回答相当谨慎。
“交叉验证的对象是长野县的公安课?”
“还有东京警视厅。”对方补充。
真狩盈亏将卷宗塞回了公文包内,又看向了手机。
“诸伏景光”四个字在他的眼底划过,他抿了抿嘴唇,还是滑过了他的号码,选择点开了别人的对话框。
真狩盈亏:“长野公安那边我亲自去联系,你现在去查另一件事……”
藤井躬身认真地听着指示,他们的工作性质从来不允许工作留痕,只能凭借自身的记忆力来记住每一个细节。
真狩盈亏在下达任务的时候依旧在浏览卷宗,但忽然,他翻阅的动作顿住了,男人眯起了双眼,修长的手指滑过了薄薄的书页。
“‘Y’。”
他的指尖点在卷宗上反复出现的这个字母上,忽然合起了文件。
他似有所悟,“这次绑架案勒索案件的结果应该算是两败俱伤吧。”
藤井辅助愣了一下,“是的,犯人没能拿到钱,富田社长也没能救回孩子。所以犯人才会策划第二次在京都的勒索案,也正是因此……”
身着黑西装的辅助看向了一旁的焦尸,语气轻了两份,似乎在欲言又止,“也正是因此,诸伏警部才会牺牲。”
真狩盈亏看着下属犹豫的神情,语气冷淡,似乎在给对方机会,又似乎不愿意听到对方再开口,“你想说什么?”
京都府警备部公安课的课长辅助有很多个,但藤井彼方是最受真狩盈亏器重的那一个。
不,也不能说是器重,他与课长年龄相仿,却是靠着课长的提携才能一步步走到警视的位置,原因就是因为他的守口如瓶和绝对执行。
但这一次他有些忍不住了。
藤井快速地看了一眼这位永远保持着扑克脸的上司,吞了一下唾沫,“课长,这位牺牲的诸伏警部,是……”
“他的亲人吗?”
藤井彼方一时之间很难形容上司看来的目光,但只这一刻他就知道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我知道你和他的关系不错,”真狩盈亏移开了注视着藤井彼方的目光,他转过了身,垂下了浓密的睫毛,“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藤井彼方深深低下了头,“是,非常抱歉……”
空气凝滞了片刻,两秒后,男人听到自己的上司皮鞋落在地面上清脆的声音。
那双蹭亮的黑皮鞋经过了他,只留下一句。
“他们是兄弟。”
藤井彼方闻言瞬间握紧了拳头,他立刻抬头看向了解剖台。
他的语气干涩。
“……您需要我去通知———”
“不需要。”
他听到了他那位年轻的警视正上司冷冰冰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这件事情我会亲自和他说,你不要多嘴。”
真狩盈亏离开了。
第135章 缠于指端的生命(承)4
“你需要休息吗?”
空房间内, 降谷零轻轻拉着真狩朔坐在椅子上,自己则俯身站在了真狩朔面前。
真狩朔的目光缓慢地聚焦,落在了降谷零的脸上。他的眼睫毛还是湿的, 脸上却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那张被泪痕冲刷过的面庞, 有什么东西正在凝固。悲伤尽数化为了滚烫的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溢出, 他眼底剩下的东西,冰冷如他的刀锋。
降谷零此时此刻已经不需要听到真狩朔说任何话。
“你现在清醒吗?”金发青年反而下意识地问。
真狩朔看着他。那双浅绿色的眼睛没有眨眼,泪水却顺着脸颊流了下去,流到下颌, 滴在实验室白色的地面上。
“我从未这么清醒过。”
他的话语一字一顿,缓慢又清晰。
降谷零灰紫色的眼睛凝望进真狩朔的眼底。
这对实则默契无比的幼驯染在相视之时, 不约而同地达成了一种协定。
金发青年慢条斯理地为真狩朔拢了拢即将滑落的大衣, 语气轻柔而笃定。
“那我们会一起,找到真相。”
真狩朔也看着他,想起来许多年前的事。
八岁那年,真狩朔的双亲去世后,他被警察接到医院做最后的确认。
当年的医生和警察们表情古怪, 问了他很多问题,真狩朔一个都没有回答。
现在想想那群大人们当时的表情, 或许是在怜悯当年的那个他吧。
后来降谷零来了,金发男孩从门口探出头来,手里抓着一个已经被捏得变形的饭团。他没有说“你还好吗”, 也没有说“不要难过”。
他只是握住了真狩朔的手, 将饭团塞给了他。
当年的降谷零好小啊。真狩朔看着面前的青年,有些恍惚。为什么当时的自己就觉得对方已经像个大人一样,让人安心了呢。
真狩朔下意识地握住了如今已经成为公安的幼驯染覆在自己肩上的手。
二十一年后的降谷零, 他的手依旧温暖又坚定,和那年一样。
降谷零见真狩朔的情绪被压制住了,于是问道:“我现在要去开启调查,需要我把你的朋友带过来陪着你吗?”
真狩朔摇了摇头,“我想一个人待会。”
降谷零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了真狩朔,“有事就打电话给我,我会一直在。”
真狩朔看着他,牵强地扯了一下嘴角,似乎也想要安抚一下对方。
降谷零看到后,原本刚刚后退了一步的脚就又停住了。
他叹了一口气,两步上前,又狠狠地拥抱了一下对方。
“零。”
金发青年听见了真狩朔在他的耳边轻声道:“太危险了。”
降谷零不明所以,想要侧过头去看一眼对方,却被真狩朔死死按住了。金发青年的头被绿眼青年按进了他的肩窝,他的拥抱又沉又紧,像是抱住了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太危险了。”绿眼青年依旧喃喃自语,声音轻地像是在哭泣。
降谷零无法动作,只好回以更紧的拥抱,闻着对方大衣上陌生的薰衣草香味。
真狩朔闭上眼睛蹭了一下金发青年的脖颈。
“到底要怎样,你们才不会离开我。”
他的声音又轻又缓,让人心碎。
降谷零的瞳孔微微放大。在这一刻,他似乎感受到了心脏与他紧贴的这位幼驯染下定了某种决心。
但接下来两人却什么都没有说,静静拥抱了片刻后,降谷零只是深深地凝望了真狩朔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推门离开。
现在不是沉溺悲伤的时候,他们俩人需要的也不是互相安慰。
降谷零在背对着真狩朔后,脸上的怜惜与温柔瞬间褪尽,阴郁到可以用阴鸷来形容的神情爬上了他的面孔。
门开启的瞬间,惨白的灯光照在灰色的墙壁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降谷零向前走去,背影笔直,金发在灯光下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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