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狩朔这才想起,自己为了争取时间, 把杯垫上的七点改成了九点。原本两人已经商定,等诸伏高明进来后,再由诸伏高明把正确时间通知京都公安。
而在此刻他后悔起来,连续的震惊与窘迫让他完全忘了另一件事:他本该提醒高明, 先不要让公安进场。
至少不能是现在。
因为一旦京都公安立刻实施抓捕,藏在柜子里的诸伏景光就势必会暴露在人前。
还有早川真央。
真狩朔的眸光沉了沉。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 早川真央一定是被威胁着加入了那个组织。如果她此时被公安抓捕, 组织一定也会选择杀她灭口。
不能让未经筛选的公安们发现还在卧底的诸伏景光,又得在不惊动对方的状况下将早川真央放走……
真狩朔脑中心思变转,拿出手机迅速编辑了一条简讯。
柜外也乱了。
椅子被急速拉开,青年男人低声骂了一句。
几道脚步声几乎是同时向门口涌去,又忽然停下。
真狩朔听见那个沉稳的男声说了句“别都往那边走”, 接着门外有了一阵短暂的寂静,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诸伏景光已经半直起身, 眯起了双眼,顺着柜门的缝隙向外看去。
现在是一个极好的偷袭时机,所有人都被外界的突发情况转移了注意力, 并且全部背向他。
两名男子看不出来具体的实力, 但剩下的那个女人手脚纤细,完全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痕迹。
两个人,足够自己对付了。
真狩朔顿时清楚他要做什么了, 他一把抓住猫眼青年的小臂,还没开口,又被对方反手按住了手指。
真狩朔对上诸伏景光变得锋利的目光立即压低声音,声音又轻又快,“外面是京都公安在布置人手,可你不能轻易被发现、早川也不能被抓……”
诸伏景光快速地皱了一下眉。
真狩朔咬了一下舌尖,解释道:“早川真央她是我的朋友,掌握着重要的配方,是被逼无奈才会加入的。”
青年的一双绿眼睛在黑暗中反而更亮,他轻声道:“如果她被公安带走,那组织一定会杀了她。”
诸伏景光偏过头,目光闪动着短暂地思考了片刻。
只不过现在的情况紧急,他也没有过多追问,只应了一声,随后安抚性地捏了一下真狩朔的手指,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外面的三人已经聚集到了门外,诸伏景光伸手推开橱门,几乎没让铰链发出声音。
楼下的喧闹声越来越大,真狩朔侧耳倾听,隐约听见了楼下呼喊的真正内容。
“……报警!”
“他死了……”
“……快去找大使。”
绿眼青年心下一紧,忽然发现事情似乎没有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而诸伏景光已经先一步跨出了橱柜,他反手把真狩朔也拉了出来,又将他推到了门后藏好,自己则是紧贴着墙壁,向外侧身看去。
早川真央三人就在离他们不到三米的地方。
年轻的女博士被那个中年男人拽着向后巷的方向跑了两步,她攥得发白的指节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半张脸露正在灯光下,醋栗色的贴耳短发翘起,面色焦急憔悴。
早川真央的脚步踉跄,被拽着走的瞬间,她的视线忽然扫过面前男人的肩,然后就这么直直对上了诸伏景光的视线。
她已经退到了西侧的廊口,边缘的暗角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横过整条走廊。
诸伏景光就在这乱起来的光影里,慢慢从她们呆过的那间房的门后走了出来。
在她的视线中,那个突然走出的猫眼青年一半身子还浸在壁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只肩和半张脸被光扫过,整个人立明暗交界的光影处。
早川真央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脸色苍白,就连额头上都立刻沁出了冷汗。
她不清楚对方究竟是什么人,但看着对方就这么从自己曾经呆过的房间就这么冒了出来,心脏已经在一阵剧烈地紧缩中让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惊惧、害怕、犹豫一切负面情绪瞬间涌来,让她的脚步变得迟缓。
对方那双如晴天般湛蓝如洗的眼睛在下压的眉头和挑起的眼尾下显得深邃又锋利,目光中的冷静几乎称得上是一种残忍的审视。
早川真央的的嗓子发干,她刚想说什么,对方却在这时轻轻偏了一下头,朝东侧那扇半掩的员工通道示意了一下。
那细微的动作,让早川真央几乎以为只是壁灯闪了一下,或者是风把他的发丝吹动了一瞬而带来的错觉。
可又是这一瞬间的功夫,早川真央就又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没错,他是想让我走。
对方早早就藏在了房间内,明明有很多动手的机会,却在此时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所以他一定也不想让他们被抓住。
短发女人冷静了下来,理智重新占据高峰。
她咬了一下牙,不再犹豫,立刻转身朝东侧奔去,只是短暂的惊惧情绪还残留在孱弱的身体中,让她一时间有些行动困难,幸好前方的中年男人一个俯身直接背起了她。
最后留在视网膜中的一幕是,那个猫眼青年抬起了右手,轻轻按下了一个按钮。
“哒”的一声,头顶的电灯开始嗡嗡作响,随即灯光变得忽明忽暗,在几个呼吸间的不知不觉中,眼前就只剩一片黑暗了。
楼下传来了几声短促的尖叫,上楼的人似乎也摔了一跤。
一片黑暗中,外接电源的应急绿光幽幽亮起,将整条走廊照得晦暗不明。
楼下再次响起了脚步声,早川真央甚至来不及有多余的反应,拍了拍男人的肩头,在他肩旁指了个方向,急声道:“走那边。”
她压低的声音传入男人的耳边,却没注意到对方转向深邃的目光。
另一边,诸伏景光也转头对着真狩朔道:“小朔,下面似乎发生了凶案,不一定是公安来了,情况或许比我们想象得更加复杂,我———”
“你想一个人去引开上楼的人?”真狩朔打断道:“如果来的人是来找凶手的,那凶手应该逃离,而如果来的人真的是公安又怎么办?让他们看见你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开会吗?”
“你想说你一个人用了三个杯子,又喝红酒、又喝香槟、又喝威士忌?如果来人看到了两个人,至少他们还会以为有一个人还没到,或者提前走了……”
楼下又传来一声呼喊,有人似乎在急步上楼。
声音已经渐近。
“好了好了,小朔。”
诸伏景光立刻收紧了握住对方手腕的手,头痛地打断了幼驯染和念咒一样的分析,“你先走,我断后,不许逞强。既然对方有可能是公安,我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真狩朔还有功夫冲着对方谨慎的目光笑一下,然后他摸了摸诸伏景光的脸,下一秒连句话也没有,直接从他眼前窜了出去。
猫眼青年将目光从幼驯染的背影上收回,在转瞬间眼神就恢复了冷静,甚至还从楼梯间的扶手间向下看了一眼。
一楼,刚刚给公安发出信号的诸伏高明猛地回头,大厅的一角已经乱成了一团。
有人高声喊着“叫救护车”,有人呼喊着受害者的名字。
而凤眼警官隐约听见了有人在喊那个倒下的人“外交官”,他的眼神一敛,咬紧了后槽牙,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后就要起身。
一声清脆的玻璃敲击声落入耳中,让诸伏高明停下动作看了过去。
吧台边的金发青年脸上是和另一头慌乱人群截然相反的冷静,甚至还带了几分玩味,然后他有意无意地看了诸伏高明一眼。
而坐在他旁边的那人先开口了。
“真是倒霉啊,看来是出了些意料外的状况。”
男人皱眉放下了酒杯,抱怨道:“挑在这么个地方死了,不仅仅会让我们困扰,就连死者自己也会很麻烦的。”
“身为外交官死在了情报交易现场,那位雾生先生怕是要晚节不保了。”降谷零晃了晃酒杯又放下了,作势起身,“事不宜迟,我就先走了。”
“怎么,安室先生不留下来看看热闹?这也算是独家情报了。”
“呵,我一个东都人,还是不搅合进你们这边的事了,省得被缠上。”金发青年站起来扯了一下衣角,“有没有第三通道,介绍一下吧。”
旁边的男人耸了一下肩,做了个你随意的表情,然后对着神色也冷凝了下来的酒保使了个眼色,“啊……那个鹿取桑,麻烦你送一趟安室先生吧。”
诸伏高明已经在一旁快速地编辑了一条新信息给京都公安,也就是在此刻,他收到了真狩朔发来的消息。
[我在二楼看到了早川,古宫也在。]
凤眼警官看似镇定地收回了手机,现在他终于明白刚才降谷零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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