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狩朔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诸伏景光道:“在久我家的旧馆外面, 我不管不顾地跟你说了那些话,然后转身就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手指和他的哥哥一样修长,此刻却有些不安地交叠在一起, 骨节间互相挤压磨蹭着。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把话说出来就好, 至少能让你明白我的心意。可我又不敢听你的回答, 转身就上了直升机,反而把你留在原地。”
真狩朔的呼吸也停了一下,“是我的错。我不该对你说出那么过分的话。”
诸伏景光垂下眼睛,心中再次浮现了真狩朔的那句:“在那六年里,你该彻底放下我的。”
即使时隔多日, 如今再次想起,心中依旧会像是被刺了一般的难受。
他握紧了拳, 摇了摇头,“小朔,你听我说完。”
“后来哥哥假死的时候, 我又去找你。我明明知道你有多难过, 可我还是没忍住。我说那些话,其实就是想让你接受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窗外又有风穿过庭院, 带来松针摩擦的细响。
诸伏景光抬起眼来,眼底有一层很薄的水光,像被风吹皱的海面。他没有眨眼,就那么看着真狩朔,目光又固执又认真。
“衣柜里也是。我知道不对,可我控制不住。你每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握成拳,指节压得泛白。
“小朔,我真的好想你……”
“我在你面前,真的很难控制自己。”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可你在我面前表现总得那么坚强,连疼都不肯喊一声。旧馆那次,你后脑撞成那样,血淌了一脖子,你却强撑着跟我说没事。”
他抬起眼看着真狩朔。那双猫眼里映着昏黄的光,眼角微微发红,下眼睑的湿意已经像是随时都有可能会漫出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以为你只是长大了,不会再轻易喊痛了,可你今天……”诸伏景光深吸了一口气,嗓音干涩到几乎无法发声。
真狩朔的表情开始从无措过渡。
“我当时站在旁边看着,就在想,你对我到底有多放心不下,才会连一句疼都不肯跟我说。”
诸伏景光的声音彻底断在这里。他低下头,两只手还搁在桌上,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撑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对不起。”
他的后颈绷得很紧,衬衫领口下露出一小截皮肤,被纸灯照得发白。
诸伏景光不敢再抬头,甚至不敢把他做过的最过分的事再重复一遍,只有他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桌面上,慢慢让桌面结出一团白雾又快速退去,反反复复。
窗外的月光从窗口落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角,像一截被折断的树枝。
虫声也停了。
真狩朔看了他很久。
桌上那杯水已经凉透了,真狩朔伸手把杯子端走,从饮水机里重新倒了一杯温的,推回诸伏景光手边。
他调整了情绪,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在埋怨。
“我不是说过了吗?以后道歉要趁早。”
诸伏景光抬起头,猫眼里还带着一层没退干净的水光,下眼睑有一道很淡的湿痕,就这么可怜巴巴地看着真狩朔。
“小朔……”
真狩朔把杯子又往他那边推了一点。诸伏景光的目光落在杯沿上,犹豫了一下,终于端了起来。
只听真狩朔道:“你每次都这样,明明只是做了一些不足以让人挂怀的事,却在事后反复琢磨,过了许久就跑过来忽然对我道歉。”
诸伏景光捧着茶杯,暖意顺着他的指尖,一点点蔓延进掌心。
绿眼青年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在昏黄的台灯下被晕染得愈发温柔。
“上次在白马旅店也是这样,我都已经消气了,你才跑过来可怜巴巴地对我说对不起,这样还让我怎么生气?”
猫眼青年的睫毛乱颤,最后只是抬眼看着真狩朔,又小声唤了一声“小朔。”
真狩朔真想抱抱他,可他还是没有靠近对方,神态转而变得有些无奈。
“至于喊不喊疼这一点。”绿眼青年的耳尖有些发红。
“这两种情况又不一样。当时在旧馆,情况紧急,我不想让你担心。至于刚才喊痛,其实也没有多疼,只是……”
诸伏景光看着幼驯染越来越红的耳尖没说话,其实他都理解,他都能明白。
他能明白真狩朔不想让他担心,也能明白真狩朔只是想对着他的哥哥撒娇。
可是……可是他也想……
他也想让小朔对着自己撒娇。
诸伏景光有些泄气地继续听着。
“久我家旧馆那次,你把我从扶手上解下来的时候,你的手都在抖。”
真狩朔的声音很温柔,显然这是只属于诸伏兄弟的专属声线,如果不是绿眼青年在说自己的糗事,诸伏景光感觉自己可以听上一辈子。
只是现在他有点想要把自己埋起来。
真狩朔轻轻道:“当时我后脑在流血,疼得厉害。可我能感觉得到你的手在抖,我就开始担心你是不是也受伤了。”
“每次你一看到我受伤,表现得就比我的反应还大。我自然也不想让你更难受。”
诸伏景光的喉结动了一下,又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两只手。
“小景。”真狩朔最终还是忍不住凑近了些许。
猫眼青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张脸,灯光把他的肩膀照出了一条轮廓线,他听见了绿眼睛幼驯染的声音后,身体又开始紧绷了起来。
“还记得小时候,你和零去福利院接我的场景吗?”
真狩朔靠近了之后却没有选择去看诸伏景光,反而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咽下后甚至有点凉。
他的目光幽深,看着前方没有焦点,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回忆。
“我想着如果有一天我们三个人再见面,零一定会先骂我,你一定会先笑。”
诸伏景光的睫毛动了一下。
“后来我见到零,他果然骂了我。”
“可你笑着笑着就哭了。”
真狩朔把杯子放下,诸伏景光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抬起了眼。
绿眼博士想了半天,最后道:“你知道吗?积极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到达谬误’。”
“这种谬误认为:幸福总被放在某个终点之后。在到达那个点之前,一切只是铺垫。”
真狩朔的声音平和地传入了诸伏景光的耳中,“从小到大,人们或许经历过无数个这种节点,想着等成年了就好了、等毕业了就好了、等有了工作就好了。好像人生之外有一个镜头,对焦点永远在远方。所以有这种想法的大家一直活得很模糊,始终停在某个节点的准备阶段。”
诸伏景光看着他,他的猫眼在暗光里变得很深,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被阴影压住,只剩下一层沉甸甸的蓝。
他没有眨眼,就那么看着真狩朔,像在等什么。
“小景也是。”
真狩朔的目光落在诸伏景光的脸上,停在那双还带着水光的猫眼里。
“我大概也能理解你的想法了。”
“等毕业,等考上警校,等功成身退,等光明正大地回来。”
绿眼青年把手从桌下抬起来,搁在桌面上,离诸伏景光的手很近,却没有碰上去。
“你把最美好的时间都用在了等待上,等到一直错过我。”
诸伏景光的瞳仁开始颤抖,心脏揪紧。
真狩朔的话语锋利但声音愈发轻柔,他慢慢伸出手,拢住了猫眼青年放在桌面上已经用力到发白的手。
“你或许觉得只有等某个条件实现了之后,才有资格去追求快乐。”
“可你又准备等到什么时候呢?我能懂你的执着,理解你的信仰,但你把你最美好的青春交给了任务……”
真狩朔深吸了一口气,“那我呢,我就不能同时拥有你吗?”
诸伏景光感到了一股热意,他居然已经紧张到微微发汗,喉结来回滚动,嘴唇颤抖着抿了起来,却还在不受控制的乱颤,最后只能用牙齿咬紧。
绿眼青年还在继续说:“你觉得卧底太危险,不想告诉我,不想和我有牵连。那你是觉得我没办法在你的事业里给你支持吗?你不想从我这里得到一点宽慰吗。”
“你想等一个成熟的时机开始,想等一个恰好的时机行动。”
真狩朔说:“可是小景,你到底在等什么时机,到底是怎样的时机你才会满意。如果这一切永远无法结束,那你想让我等的究竟是什么?”
“是要我等到死,还是要我等到你死的消息,然后看着我痛哭流涕,你就满足了吗?”
诸伏景光整个人僵住了。
酸涩快速地涌上了鼻腔,快得让他觉得有点刺痛,他觉得自己是太久没哭了,但这种感觉却又和那种泪意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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