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佐木端着热水壶走过来,给三人斟茶。听到他的手在杯沿上方停了一下,茶水飞溅到杯子外侧,在桌布上留下几点深色的痕迹。
几人都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似的,早川真央身体微微前倾,一心铺在了白波海斗的恢复情况上,诸伏高明在旁边偶尔补充一两句。
只有诸伏景光安静地坐在最靠里的位置,目光从佐佐木身上若有若无地扫过。
“白波现在能下床走动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真狩朔说。
“那就好。”早川真央笑得有些苦涩,嘴上也只能说一些违心的话,“之前听说他伤得那么重,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去看看他。”
真狩朔的声音顿了顿,“你这边也不轻松。”
早川真央感受到佐佐木的视线从自己的身上扫过,她不动声色地端起了茶杯,垂眸一笔带过了自己这些天的心惊胆战,“黑川那边……倒也只是些日常的对接工作。”
诸伏景光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早川真央正跟真狩朔聊得“开心”,听到这一声才偏过头来,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样,立刻尝了一口面前的茶水。
随即她的眉头拧起,转头对着佐佐木斥道:“佐佐木,你怎么回事!”
佐佐木站在旁边,手里还提着茶壶,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真狩朔端着杯子不明所以。
他看了一眼杯里的茶汤,颜色比一般煎茶深,闻起来又苦又涩,居然跟咖啡有几分像。
绿眼青年又低头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得舌根瞬间泛上了一层很浓的涩味,他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诸伏高明也端着杯子看了看,开口道:“玉露。”
真狩朔转过头看他。
“这种绿茶的名字叫玉露。”
凤眼警官把杯子放在桌上,对真狩朔道:“这种茶叶在采摘前经过约二十天的遮光栽培,所以积累了大量负责鲜甜口感的茶氨酸。”
“但不同风味物质的释放温度不同。茶氨酸只有在五十度左右的低温茶水下才能稳定释放。一旦冲泡的水温超过七十摄氏度,涩味会迅速溶出,破坏口感。”
“而这杯茶水已经有了咖啡因的苦味,想来佐佐木先生大概是直接用沸水冲泡的。”
早川真央把脸转向佐佐木,“这是望先生特地让人送来的礼物,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富含茶氨酸的茶该怎么泡?”
“对不起,主任,我———”
“好了,闭嘴。泡坏了就是泡坏了。”早川真央已经显得十分不耐烦,但奈何有“外人”在,只能尽力压下情绪。
她冷声指挥道:“你去后厨重新要一壶咖啡来吧,真狩博士喝不惯这个。”
真狩朔则是唱起了红脸,随意笑道:“不用,我今早也刚喝过咖啡。”
他翘起腿扫了一眼半垂着头的佐佐木,“再说我也不懂茶,这么好的茶给我喝也是糟蹋,就当我喝过了吧。”
早川真央笑了一下,语气里也带着点假惺惺的推诿,“看来真狩主任是在怪我抛下合作项目就这么跑了,现在连我的茶和咖啡都懒得喝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笑语了几句,话都说得很客气,笑也都笑得很得体。
而佐佐木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茶壶,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早川真央转过头,又剜了他一眼,“还杵这儿干什么,去找那位执事先生要壶咖啡,记得要蓝山。”
闻言,身后的诸伏兄弟瞬间对视了一眼。
佐佐木犹豫着把茶壶放下,被迫被架上了戏台的他一咬牙,连句话也没多说,转身就出了门。
脚步声一消失,真狩朔和早川真央同时收起了脸上的假笑。
早川真央松了半口气,视线依然在真狩朔身后的诸伏兄弟身上扫了一遍。
真狩朔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早川真央不用担心他们俩,但也没开口解释什么。
诸伏高明和诸伏景光两人都是第一次看到真狩朔跟人周旋的模样,一时间之间都还挺新奇。
尤其是诸伏景光,以前只看过真狩朔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一本正经到苛刻严谨的那一面,如今却从假笑到推诿到顺水推舟。一层套一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游刃有余的样子实在让他惊讶。
只不过他没时间去仔细打量,猫眼青年和自家哥哥对视了一眼,便也转身离开,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位佐佐木。
早川真央看着他的背影,在对方离开后还是耐心地问了一句,“这位也是你的助理?”
真狩朔随意笑了笑,并没有点明诸伏景光的身份,只顺着道:“对,那位是古宫,新来的,不爱说话。”
早川真央点了一下头,也不懂信了没。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把针织衫的下摆拉平,然后又随手摆弄了一下胸前的重瓣菊花胸针。
真狩朔的目光在那枚胸针上停了一下。
女人脸上的表情总算松泛了不少,她终于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轻声道:“昨晚一开始没看到你,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也没想到我能来。”真狩朔耸了下肩,“或者说能这么轻易地来。”
早川真央眉尾一动,“不该是你吵着闹着要来吗?”
真狩朔无奈,“这是什么话,如果那位‘上弦警视’不给我漏点消息,我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是上弦警视邀请的你?”早川真央有些疑惑。
真狩朔这才想起早川真央在上个案子中只接触了他的二哥真狩盈亏,通过这次真狩家举办的交流会认识了真狩望,倒是完全不认识他的那个三哥真狩上弦。
那她知道了盈亏哥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绿眼青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此时还不是能全盘托出的时候,于是他只摇了摇头,解释了一句,“他是我的三哥。”
早川真央不曾察觉,状似恍然大悟,附和了一句,“原来如此,那想必如果你是早就从兄长处知道了这件事,更是会吵着闹着要来了。”
真狩朔瞪了她一眼,转头就对上了诸伏高明笑弯了的的凤眼。
“高明……”绿眼青年在桌底勾住了凤眼警官的袖管,然后指尖顺着他的指缝滑进了对方的手掌,轻轻挠了挠。
早川真央也笑着问候,用词依旧谨慎,“诸伏先生也别来无恙?”
“一切都好。”诸伏高明捉住了真狩朔在自己掌心画圈的手指,面上一派温和。
早川真央也不再废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真狩朔,“那么说吧,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真狩朔垂下了睫毛,似乎是在找该从什么角度开口,他的眼睛扫过她胸前配搭的那枚胸针,忽然问道:“你刚刚说……那罐玉露茶,是望先生特地让人送来的?”
早川真央颔首,“不错,望先生知道我喜欢喝这些,只是没想到这位大使先生对我这种人也这么上心。”
真狩朔看着女人面上露出了一抹自嘲,对对方口中“我这种人”的评价似乎有些不同意见。
但事急从权,在不知道那个被派来监视的佐佐木什么时候会回来的情况下,他实在无法再去问一些其他细节。
自从经历了白马旅店的案件以及久我家的案件之后,他就对诸伏景光的公安工作有了一定的认知。因此,在身及事件时,他都会默认周遭或许有监听装备,所以也只能开始旁敲侧击地问话。
他耐下了性子,半真半假地道:“是吗?亏我还因为他对我的了解而感动了一下。昨晚他也让北林执事给我送来了鲜花饼,口味更我喜欢的。”
他轻哼了一声:“看来他是对谁都这么上心。”
早川真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当然是不同的,那位戴眼镜的执事先生,或许就是那位北林执事吧?他也只是昨晚给我送夜宵的时候,顺便把茶叶送给我的,我们和你有什么可比性?你说是吧,诸伏先生。”
诸伏高明也笑着附和:“是啊,他可只让北林执事送来了你喜欢吃的糕点。你们不是还约定了今天下午要去骑马吗?”
早川真央却道:“是吗?真狩,我都不知道你会骑马。”
绿眼青年心中的思绪断了一瞬,因为早川真央的反应和他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按照常理来推断,如果早川真央真的也受到了邀请,这时候她不应该也将此事点出,然后把这句话改为:“那我们可以一起跑马了。”这句话会更为合适吧?
诸伏高明显然也能意识到这个问题,真狩朔这边卡壳了一瞬间,他那边就立刻接上了,“早川小姐不一起去吗?听说望先生还邀请了文部科学省的濑副所长一起。”
“虽然我很想去,但是很可惜,今天下午我就要离开了。新干线的新线开通,黑川制药进行了投资,他们见我在京都,就打算顺便派我过去了。”
早川真央的语气带着些惆怅,但很快又勉强打起精神,开了一句玩笑,但语气十分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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