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触肢蠕动,发出了咕的一声。
饿了。
不知为何,甚尔这个样子,她看得很有食欲。
虽然伏黑堇不喜欢被人支配——好吧,准确来说是非常厌恶。但有些时刻可以例外。
甚尔对那种事的兴趣比她要大很多。而她偶尔兴致起来的时候也是不遑多让,买点这个买点那个,两人玩点角色扮演也很正常,多有意思啊。
譬如被蒙着眼睛,演绎一点强制的剧情。
确实别有一番滋味,还挺刺激的。
不安的,被压迫的,明知道是熟悉的人,却还是会因为看不见对方,而生出簌簌的恐惧,于是只能一次又一次抓紧对方,寻找自己所熟悉的地方。可是甚尔有时候就是会很坏,会直接将她的手按住,迫使他们之间的接触面积缩小再缩小,直至所有的感官都汇集在一起。
就和看恐怖片的爽感一样,看不见的比看得见的有趣多了。
系统陷入了沉思。很明显,宿主心里不仅没有任何的恐惧,反而开始东想西想。
不过,伏黑堇很快收起了自己的遐思。
因为咒灵们蠕动吞噬,居然开始生出更强的个体。最开始是一只二级咒灵,而后是第二只,就像养蛊一样,二级咒灵也开始互相厮杀。
它们的力量也来源于咒力。而咒力的本质是负面情绪。在这种被压迫的恐惧感中,它们居然开始用恐怖的速度变强大,伏黑堇只是看了一会儿,一只一级咒灵就诞生了。
她稍微有些紧张。
正要过去问问甚尔到底在做什么,便远远地听见男人叹息了一声:“可惜,数量太少了。”
整个商场里面的咒灵,集中起来也就只有一只一级的量。
他脸上仍然没有什么的表情,抱着胳膊,似乎颇感无趣。
伏黑堇:“……”
“甚尔。”她吱了一声,“你怎么在这里?”
甚尔微微一顿,语气稀松平常,邀功似的:“我在这里发现一只一级咒灵。”
伏黑堇:“……”
好生硬。
她也忍不住说:“呀,好危险,那我们要逃吗?”
“堇……”
伏黑堇没忍住,笑出来了。她欢快地跳过去,问:“你在做什么?”
甚尔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你说过,咒灵很难吃。一只一只捕捉未免太过折磨,所以我试着让它们互相吞噬在,直到只剩下一只。不过,现在看来,吞噬过程里折损的咒力太多了。”
“原来是这样!”伏黑堇又问,“会不会动静太大了?”
她知道咒术师们有个组织,虽然她暂时没能理解这个组织的权利范围,不过整体应该是比较像监管者之类的?肯定会有人负责对各个地区进行考察,搜集情报。
“不会。”
于是伏黑堇将一级咒灵杀死了。
她也有点不好意思,当着甚尔的面做这么暴力的事,所以尽可能地用最快的方式,触肢直接贯穿了咒灵,细小的触肢不断分裂,如同一株伸展的海蛇尾,把咒灵的力量捕食殆尽。
好心虚。
像是秘密被发现的羞耻。明明已经接受自己是一个怪物形象了,可是展现全部的东西时,还是感受到了某种丝丝缕缕的、宛如衣服从身上滑落还要被注视的不安感。
她索性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事上:“甚尔,你在不安什么?”
甚尔维持了沉默。
伏黑堇拉长了声音:“好丢人啊——”
多么笨拙的献殷勤,想向她证明自己不是废物,证明自己也足够有用吗?但他同时又在不安,怕她看到他身上那些非人的危险本质,难道怕她恐惧吗?
拜托,她现在都不是人了。
好幼稚的矛盾心理,想向喜欢的人展示,却又怕被嫌弃。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孩,都多大的人了。
孩子都会满地乱跑了诶!
甚尔:“你讨厌吗?”
“怎么会?”伏黑堇瞪大了眼睛,“这不是很可爱吗?”
“可爱……?”
月光落在他微怔的脸上,眼睫颤颤地眨了一下。最后憋出来一句轻轻的:“你也很可爱。”
伏黑堇:“……”
她忽然觉得很神奇。
她以前觉得,恋爱和婚姻归根结底是一种合作关系。两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搭伙过日子。那些“灵魂伴侣”“天生一对”的说法更像是一种商业包装,专门用来让单身的人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她见过太多看起来契合的夫妻,在某个时刻忽然发现对方其实根本不懂自己——当然也包括她自己的经历。也见过太多一开始就完全不搭的人,却因为某种奇怪的默契,在一段关系里各自找到了舒适的角落。她一直认为,人和人之间真正能建立的连接是有上限的。百分之七十的契合已经算很好了,剩下的百分之三十留给差异和无伤大雅的小秘密,那才是真实的生活。
而此时此刻,秘密的失去,竟让她觉得,他们的距离靠近了。
可是……
人是不能对另一个人有过分的探究欲的。
父母,子女,伴侣。
人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属于对方的某种关系。
“我就是为你而生的。”这样的浪漫话语,她听了也会很感动。可是抽离出来,她就不免觉得这样的人生似乎有些扁扁的,一个人的生命,一个人的人生,全部的情感和思绪,全都悬于另一人身上。
沉如万钧,系于一根蛛丝。
伏黑堇觉得,这很不好。
就算递到她面前,她也不要拿起来,生怕这细细的丝线会割开自己的手掌,绞碎血肉和骨骼,把她扯碎。应该是一定会吧。她又不是小孩了,她知道拿起一些东西的重量,她肉体凡胎,灵魂平平,怎敢承受这样的代价。
所以她不会。
不敢。
她要将这样的重量推回去,她要指责对方的软弱,要责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我呢?”
这一定是错误的吧。这不可能是对的。
这不合理,不健康,不正确。
所以她要纠正这样的行为。
可这样,就是正确吗?她明明很胆小,都不敢去承受这些东西,却要跨过责任,妄图去改变对方灵魂里的、那些更深层次的东西。她真的有好好想过,自己要面对的东西吗?
明明她最讨厌别人要求她按照他人的期待活着。
她是不是,要成为她曾经最讨厌的人了。
“我很抱歉。”她说,“我让你感到不安了。”
甚尔:“……”
“可我确实不知道……该如何更爱你。”
我可能,确实不够爱你。
什么成熟理智,她只是胆小,不要受伤,所以拒绝过分的靠近,不要依赖,也不要被依赖,不想为别人负太多的责,生怕自己付出太多,血肉被彻底掏空拿不回来。她的勇气,早就在岁月中被磋磨殆尽了。只剩下了贪婪和吝啬,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去索取她想要的、安全的爱。
【等级上升。】
【当前等级:lv30.】
【宿主……你还好吗?】
她的等级跳跃了,伏黑堇却没有任何欣喜的情绪,她睁着一双眼,任由泪水滑落。
甚尔无措道:“我做错了什么吗?”他走上前来,要伸手抓住那些后退的触肢。
伏黑堇泪一言不发,触肢挣扎了一圈,也没成功逃走,也不知道甚尔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她努力抽走自己的触肢,却又在模糊的视线中看见,甚尔的眼神,不解疑惑,还有要被抛下的……失落。
她思绪混乱,心神颤动。好像又无意识伤害到了对方。粘稠的黑色液体从触肢的缝隙里滚了出来。
“呜、呜哇……”
对不起,对不起。
原来,我的恐惧,胜过了对你的爱。
我没想过,会伤害到你。
“为什么、为什么……”她抓住对方,紧紧地,“我就是没有那么爱你!这很正常吧!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嘛!”
“是啊……”甚尔任由小怪物缠在他的身上,哪怕那些吸盘已经弄得他都有些疼了,“这很正常。”
他问:“所以,你又在为谁流眼泪呢?”
小怪物僵住了。
“我讨厌你!讨厌你!”她简直胡言乱语,触肢们幼稚至极地跳来跳去,她看了一眼自己,理智发现了自己正在做多么傻瓜的事,更加不满,“你害我变成这样!”
甚尔被她压在地上,迎着月光,他手背抵着额头,笑了两声:“我吗?”
“对!”伏黑堇生气地摇晃他,“你干嘛要向我索取我给不出来的东西,爱什么的,做不到啊!”
她就是这样糟糕的,灵魂干涸精神空空的所谓成年人类,喝酒上班过点敷衍的生活,日复一日,在属于她的小家里休息,她哪里有这么多的爱给予别人!她自己爱自己都已经辛苦到不行了!说到底为什么要索取这种虚无缥缈一点实体都没有连定义都没有的东西,一点也不知道体谅别人做不做得到!想要什么就应该说具体的东西啊,钱,玩物,拥抱还是亲吻——她就是这种提到爱只能想到这些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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