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维亚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这件事的可怕之处。
“能解决吗?”
邓布利多回答得很快。
“能。”
快得像他早已准备好了答案。他起身走到书架最上层,从一个隐蔽得连希尔维亚过去都没有注意到的位置取下一只旧木盒。邓布利多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叠已经泛黄的羊皮纸,还有几张明显后来才补进去的新记录。最上面那一张,正是希尔维亚第一次使用厉火以后留下的魔力图。
她抬头看他。
邓布利多没有避开这个目光。“我希望永远用不上。”
希尔维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直以为邓布利多只是允许了一场经过计算的危险实验。现在才意识到,在他说“可以”的那一天,他大概已经同时开始准备如果她出事应该怎样把她带回来。
邓布利多从旧纸里抽出一张推到她面前。上面是一组逆向魔力结构,字迹并不完全属于他,其中有几处笔锋锋利而急促,与周围沉稳的批注明显不同。希尔维亚只看了不到一分钟,注意力就完全被结构吸引过去。
“不能直接压制残留。”她低声说。
“对。”
“因为强行熄灭仍然把它当成一个已经形成的完整结构。”
邓布利多眼里终于出现一点很淡的赞许。
希尔维亚的手指顺着那几条逆向路径移动。“要重新建立最小的起始倾向,在火真正形成以前,把施法路径倒过来。”
“让你的魔力重新学习一次终止。”
西里斯听了半天,皱眉问:“说人话。”
希尔维亚抬眼看他,难得没有嫌弃他。“把门重新打开一点,然后教它怎么关。”
“会着火吗?”
“可能。”
西里斯立刻看向邓布利多。
“所以我会在。”邓布利多说。
这一次轮到西里斯安静。
治疗从第二天开始,持续六天。邓布利多显然早已想过如果这种情况真正出现应该怎么做,石室甚至仍沿用过去厉火实验的部分防护结构,只是中央区域被缩到很小。麦格负责外层固定变形,庞弗雷夫人每天检查希尔维亚身体上的魔法损伤,邓布利多亲自控制逆向训练。西里斯最初没有被允许进去,他对此异常不满,后来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硬闯,只要求自己可以一直待在门外。
第一天最难。希尔维亚必须在不用魔杖的情况下,让右手出现极轻微的厉火施法倾向,又在火焰真正形成以前按照逆向结构拆掉它。第一次,她甚至没来得及找到那一层边界,蓝白色火苗便直接从掌心窜起,邓布利多几乎同时切断魔力。第二次仍然失败,火焰虽然更小,却已经具有了向外寻找的本能。第三次结束以后,希尔维亚靠在石壁上,脸色很白,额前的头发全被冷汗沾湿。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一种比魔力透支更令人疲惫的东西——她需要和自己的本能争夺一个动作发生之前的那一瞬间。
休息时门打开,西里斯就在外面。
他原本靠墙坐在地上,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希尔维亚走出去时什么都没说,只在他面前停住。西里斯先看她的脸,再看她的手,确定没有新的灼伤以后才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安静。
希尔维亚把额头靠在他肩上,她确实很累,右手还在发麻,脑子里全是刚才失败的两次路径。西里斯只用手掌慢慢抚过她后背,等她自己把呼吸平稳下来。
“失败几次?”他问。
“三次。”
“那明天再失败。”
希尔维亚从他肩上抬头。“这是安慰?”
“对。”
“差劲的安慰。”
“我的意思是,你有六天,又不是只能今天学会。”
希尔维亚看着他。
西里斯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以前最烦别人要求你一次就做到,对吧?”
她没说话。
“现在你自己在要求。”
这句话让她安静很久。
西里斯在很多复杂魔法上帮不了她,甚至无法真正理解那些羊皮纸上的结构,可他太了解希尔维亚。有时候这反而比懂魔法更有用。
第四次尝试时,她终于找到那个瞬间。灼热刚从掌心深处聚起来,过去的希尔维亚会本能地压住它,或者增加控制,把结果拉回自己需要的方向。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压。她只是沿着那条刚刚形成的路径往回看,找到魔力开始“寻找”的那个节点,然后一层一层拆开。
热感慢慢退了。
手掌第一次没有疼。
邓布利多没有夸她,只说:“再来。”
第三天以后,噩梦明显减少。第五天,手上的红痕开始褪去。到第六天早晨,希尔维亚第一次连续睡了七个小时,没有梦见任何火。
她醒来以后躺了几秒。
黑湖外的晨光很淡,从水面折下来,在寝室天花板上缓慢移动。希尔维亚抬起右手,掌心干净,过去几个星期那些像细裂纹一样的红痕终于全部消失。
她看了很久。然后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拿双面镜。
西里斯出现得很快。这一次他已经醒了,正站在格兰芬多寝室里系领带,白衬衫领口还敞着,黑发显然只随便抓了两下。他看见她的脸,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样?”
希尔维亚把右手举到镜子前。
干净。
西里斯盯着看了几秒,肩膀很明显地松下来。
过去这六天,他每一天都在石屋那边陪她走完每一个疗程,给她带水,记得庞弗雷夫人要求她训练以后吃东西,晚上用镜子确认她有没有睡,甚至在她第二天明显不想谈治疗时真的一句也不问。
西里斯看完她的手,终于恢复了一点平日的样子。“很好。现在你可以正式接受我过去一周所有的‘我早说了’。”
希尔维亚刚才那点感动顿时少了一半。
“你什么都没早说。”
“我一直说厉火危险。”
“你第一次听说厉火能毁魂器时说的是‘所以我们终于找到能用的了’。”
西里斯系领带的动作停住。
“那一段不算。”
“为什么?”
“年代久远,证据失效。”
希尔维亚笑起来。
镜子另一边,詹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经过,听见声音便把脑袋挤进画面:“她好了?”
“好了。”
“那下午训练——”
西里斯直接把镜子扣下去了,希尔维亚只听到东西倒下的声音和西里斯大喊“别把我女朋友当家养小精灵使唤”。她心里为詹姆默哀。
那天晚上,她最后一次去校长办公室复查。邓布利多确认厉火留下的自我延续结构已经基本解除,却仍然明确要求她至少几个月内不能再次施放厉火。
“几个月?”
“至少。”
“我们可能没有这么久。”
“那就找别的方法。”
“如果最后一个魂器先出现呢?”
“也不会由你继续。”
希尔维亚沉默了一会儿。
过去她大概会立刻列出所有效率、时间和可替代性问题,证明自己依然是最合理的施术者。可她看着已经恢复正常的右手,忽然发现那些话没有以前那么理所当然了。
她亲身证明了一件自己早就用来劝别人的道理:最擅长,并不等于必须一直承担。
“好。”她说。
邓布利多抬眼看了她一下,似乎对这个回答反而有些意外。
希尔维亚准备离开时,却在那只旧木盒旁边停了一下。
“教授。”
“嗯?”
“这些东西,您早就准备好了?”
邓布利多没有否认。“从第一次厉火实验以后。”
“您那时候就觉得我会出问题?”
“我认为你可能不会。”他说,“但我不喜欢把‘可能不会’当成计划。”
希尔维亚看着他。这是这一年来他一直试图教给她的东西。
真正成熟的控制从来都不是相信自己绝不会倒下,而是倒下以后仍然有人知道该做什么。
她的目光又落到木盒里那几张旧羊皮纸上。“最早的方法是谁想出来的?”
邓布利多安静了片刻。
“不是我一个人。”
“另一个人也用过厉火?”
“用过。”
“也发生过这种反噬?”
“比你严重。”
希尔维亚本来还想继续问,邓布利多却已经把木盒慢慢合上。她看见他的手指在盒盖边缘停了一瞬,便知道这里已经到了他愿意回答的尽头。
她没有追问。
走到门口的时候,邓布利多忽然又叫住她。
“希尔维亚。”
她回头。
“你这次为什么最后愿意来找我?”
希尔维亚想了一下。
“因为火在我没有施法的时候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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