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一堵矮墙上。旁边是箱子和扫帚。
正式晚宴的黑色长袍还穿在身上,领口却已经彻底扯开,袖子卷得乱七八糟;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口子,和家人争吵的时候弄的。黑发被夜风吹乱以后终于恢复了希尔维亚熟悉的样子。
他看见他们时,表情非常奇怪。先是明显愣住。然后看了一眼艾琳和麦克唐纳先生。
最后重新看希尔维亚,像是不可置信似的,又像是想把这一幕牢牢记住。
“你真的来了。”
希尔维亚走过去。“不然警报器拿来装饰?”西里斯笑了一下,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麦克唐纳先生非常有分寸地没有立刻询问Black家发生了什么,只问西里斯有没有地方去。西里斯说波特家。麦克唐纳先生点点头,表示自己可以送他过去。事情本来可以到这里结束。但艾琳看了两个人一眼,非常聪明地告诉父亲自己想去街角看看有没有还营业的商店。麦克唐纳先生同样非常聪明地没有指出晚上十一点英国大部分正常商店早已关门。
两个人很快走远了一些。
路边只剩下希尔维亚和西里斯。
“你跟家里吵架了?”西里斯问。
“你不是知道?”
“知道你离家出走。”他看了看她,“不知道你还没回去。”
“暂时不准备。”
西里斯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石子。“我也不回了。”
希尔维亚原本准备好的许多问题忽然都停住。她当然知道西里斯一直想离开Black家。
一年级就知道。
可“总有一天我要离开”和真的在十五岁晚上拖着箱子走出来,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他们让你走?”
“我自己走的。”
希尔维亚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纠正其中的区别。
“雷古勒斯呢?”
西里斯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他留下。”
“你跟他说了吗?”
“没有。”
这个答案令希尔维亚皱眉。
西里斯立刻知道她想说什么。“别。今天别告诉我应该怎么处理Regulus。”
“我没准备。”
“你脸上准备了。”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他扯开嘴角。
两个人沉默下来。
这在他们之间其实很少见。过去四年,决斗、讽刺、争论几乎填满所有空白。就连最近关系变得越来越奇怪以后,他们也习惯用一句话把真正可能让人不自在的东西推开。
今晚却没什么好推的,因为西里斯没有家了。
至少他此刻这么认为。
希尔维亚第一次和父母真正吵翻。
两个平时最擅长把自由说得理所当然的人,在同一个暑假突然发现自由原来附带着这么多条件和筹码。
希尔维亚先注意到他手上的血。
“给我。”
西里斯低头。“什么?”
“手。”
“只是划了一下。”
希尔维亚直接抓住他手腕。西里斯没再拒绝。
伤口确实不深,只是横过手背,看起来吓人。希尔维亚抽出魔杖,用愈合咒止血。她低着头的时候,西里斯一直没动,她深棕色的头发掉了几缕在他的手臂上,有点痒。
这其实离得有点太近。希尔维亚直到处理完才意识到。
她抬起头。
西里斯也正在看她。
路灯的光很暗,反而把他眼睛里的灰色显得格外清楚。十五岁的西里斯已经越来越不像那个一年级会因为听说她厉害就跑来挑战的小男孩了;他变得愈发英俊、成熟,眉眼深邃,下颌线开始变得清晰,肩膀更宽,站得近的时候甚至已经需要希尔维亚稍微抬一点头。
她忽然想起马尔福庄园那晚。正式礼服。被迫梳整齐的黑发。当时她觉得他像一幅自己从画框里砸出来的Black家族画像。
今晚他终于真的把画框砸了。这个念头让她莫名有些难过。不是因为他离开。而是因为一个人必须把自己整个家庭都扔掉,一定要流血,才能得到别人从出生就拥有的东西,本身并不值得庆祝。
西里斯先移开了目光。
“你为什么在艾琳家?”
“因为我不想像个逃兵一样为了躲伏地魔而去布斯巴顿。”
他猛地转回来。“什么?”
希尔维亚把事情简单说了。
这可能是今晚第一次让西里斯真正恢复正常。他听到莫当特一家准备搬去法国时先皱眉,听到转学安排时脸色已经完全变了。等希尔维亚说自己拒绝并和父母大吵,他竟然安静了好一阵。
“你留下?”
“嗯。”
“因为霍格沃茨?”
“不全是。”
西里斯看着她,眼睛很亮。希尔维亚想了一会儿,还是把这一年来慢慢形成的想法说了出来。她过去总认为只要自己不加入伏地魔,就已经足够;可后来她发现“不欺负别人”和“看见别人被欺负以后做什么”根本不是一回事。她仍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加入邓布利多,也不准备因为反对伏地魔就接受另一个人的全部政治判断,但至少有一点已经确定。
“我不想让他们决定谁可以留下,然后我因为有法国庄园就先走。这份自由不该只有我享有。”
西里斯没有马上回答。
“这听起来很格兰芬多。”他最后说。
希尔维亚眯起眼睛。“你今晚已经失去家了,我可以考虑不因为这句话打你。”
“非常体贴。”
笑意停了一点以后,他又低声补充:“我很高兴你没走。”这一次没有玩笑。
希尔维亚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因为没人跟你决斗?”
“这当然也是。”
“那就只是这个。”
“不是。”
西里斯说完,自己也愣了一瞬。
希尔维亚没有说话。
他却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用另一个笑话遮掉。
“我就是不想你走。”他说,“法国也好,布斯巴顿也好,都不想。”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两个人的头发在某一瞬间碰到了一起,影子也在灯光下相互缠绕。
希尔维亚很少遇到这种无法靠逻辑迅速整理好的东西。她能够分析雷古勒斯对她依赖的原因,能够发现莉莉什么时候需要一个人安静,也能在大脑封闭术中把几十段记忆分门别类地放进不同位置。
可西里斯说“我不想你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脑子里那栋非常可靠的建筑突然没有一个合适的房间。
于是她做了最简单的事。她点点头。“我确实没走。”
西里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知道。”
他们最终还是去了波特家。
尤菲米娅·波特穿着睡袍打开门时,先看见西里斯和他的箱子,又看见麦克唐纳先生、艾琳和希尔维亚,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变成一种成年人才有的、已经明白大半却不准备当场追问的神情。她只让所有人先进来,随后吩咐厨房准备热可可。
詹姆从楼上跑下来时甚至没穿好拖鞋。
他看见西里斯的箱子以后没有问“你为什么来了”,只问:“你今晚睡我房间的话我给你看我刚买的爆破巫师棋?”
西里斯愣了一下。“你家没有多余房间?”
詹姆露出一种被严重侮辱的表情。
弗利蒙·波特随后出现,把两个人一起赶去客厅,说具体事情明天再谈,今晚谁也不准备做家庭战争总结。
希尔维亚站在门边,看着西里斯被詹姆拉进去。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松下来。
他有地方去。
西里斯走进客厅前回了一次头。
希尔维亚还站在那里,在学校张牙舞爪施法的女巫看起来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
两个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
有些东西今晚已经说得够多。
回麦克唐纳家的路上,艾琳一直没讲话。直到进了飞路网以前,她才非常平静地问希尔维亚:“所以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
希尔维亚看她。
“朋友。”
艾琳点点头。
“当然了。”那两个字的嘲讽意味听起来非常像奥克塔维娅。
希尔维亚决定暂时不理。
可那天晚上她躺到客房里以后,很久没睡着。
她原本以为自己一直在想和父母的争吵。
后来才发现不是。
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伦敦街边那堵矮墙,是西里斯拖着行李坐在那里,看见她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你真的来了。
和他眼睛里的光。
大脑封闭术可以把记忆整理得很好,却不能解释为什么有些记忆明明没有危险,她却不想归类。
*
作者有话要说:
诶不觉得把相互用来紧急通信的东东挂在胸口很暧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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