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也许在为妻子准备晚饭,有人答应女儿暑假去海边,有人第二天本来还要上班。
伏地魔和他的追随者凭什么认为这些生活可以随便拿走?凭什么?凭什么仅仅因为魔力高强,就能凌驾于他人之上?
能力高低、身份贵贱,都不是生命被轻视的理由。
希尔维亚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愤怒已经不再只在事情碰到朋友和家人时出现。她感到不满,她对伏地魔、对他的追随者、对纯血信仰者感到不满。她对现在的一切感到不满。
“我想回去。”她说,“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一定能改变什么。我只是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后,不想只因为我刚好有地方可以逃,就假装这件事和我无关。这件事与我有关。而且法国也从来不是百分之百安全,放任伏地魔下去,他的爪牙迟早伸到欧洲大陆,就像当年的格林德沃。”
海伦娜很久没有说话。
她眼睛有些红,却没有哭。
最后,她问:“如果真的危险到霍格沃茨也保护不了你呢?如果你有什么危险?”
“我去法国。”
“立刻?”
“立刻。”
“不是等你觉得自己还能处理?”
希尔维亚犹豫了一下。
埃德蒙冷冷提醒:“这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部分。”
她只好答应。
那天晚上,布斯巴顿的材料第一次被真正收进了抽屉。
父母给她留下的保护并没有神奇到能让十五岁的女巫安全参加一场战争。
埃德蒙尤其拒绝制造这种错觉。
他先检查了希尔维亚一直戴着的莫当特家印戒,把原本单纯识别继承人的家族魔法重新加固。印戒会识别她本人,使莫当特家留在英国和法国的几处安全屋只对她开放,同时在她主动启动后发出求救信号。真正用于逃生的是一枚另外制作的一次性门钥匙,藏在戒面的第二层结构中,只要她离开霍格沃茨这种限制门钥匙使用的区域,便可以直接前往法国庄园。
海伦娜则亲自给她重新做了一条护身链。上面没有昂贵宝石,只挂着一小块经过多年家族防护魔法处理的银片。它挡不住杀戮咒,也不可能把真正强大的黑巫师弹飞;用途只是帮助抵御一部分恶咒、在诅咒附着时尽快发出警示,以及在她失去意识后让血亲知道护符仍然跟着她。埃德蒙甚至专门让她练习在护符失效、魔杖被夺走和无法幻影移形三种情况下怎样离开现场,因为他认为“任何把安全建立在一件首饰上的巫师,都应该先被首饰勒死以节省敌人的时间”。
这句话让海伦娜整整半小时没有理他。
分别真正到来时,反而没有第二次争吵。
海伦娜替女儿整理领口时动作慢了很久,最后只说不要把“不逃”误解成勇敢。埃德蒙则告诉她,莫当特家几百年的历史没有重要到值得唯一的女儿拿命证明;如果英国真的开始崩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活着离开,而不是考虑别人会怎样评价。
“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也是我们的生命的最重要的一部分,爸爸妈妈唯一的希望就是你健康和平安。”埃德蒙说完,他们三个眼眶都红了。
希尔维亚答应了。
她知道他们仍然不完全赞成。
他们只是最终承认,保护一个人和替她决定人生不是同一回事。这已经足够。这也是莫当特家族对孩子最大的爱。
八月二十五日,埃德蒙和海伦娜以及莫当特一族正式离开英国。
之后直到开学前,她大部分时间住在波特家。
西里斯对此表现得过分自然,仿佛她本来就应该来。只有当希尔维亚第一次拖着行李真正住进客房时,他在楼梯上停了一下,随后问她父母是不是已经去了法国。得到肯定答案以后,他没有说“我早知道你会留下”,也没有提他们之前在伦敦街边那场谈话,只伸手替她把最重的那只箱子提上楼。
希尔维亚跟在后面问:“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有礼貌?”
西里斯头也不回地说:“因为里面肯定都是书,我不想你把楼梯砸坏以后再怪我。”
她立即收回刚才关于礼貌的评价。
但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他们确实比以前更常待在一起。詹姆有时去魁地奇训练,莱姆斯不能天天过来,艾琳也回家准备开学,波特家的下午于是经常只剩他们两个。西里斯会拖她去飞行,希尔维亚则逼他陪自己试新的决斗环境;他们偶尔以阿尼玛格斯形态跑进果园,结果第一次被尤菲米娅在厨房窗户里看见一条巨大黑狗追着猎豹冲过菜园,差点以为家里遭到了某种极其特殊的魔法动物入侵。
尤菲米娅后来知道真相以后,脸色足足有一分钟非常精彩。
她没有向麦格教授告发,但詹姆、西里斯和希尔维亚之后整整三天都在洗盘子。
希尔维亚第一次因为违反校规在别人的家里被罚家务,觉得这段经历相当新奇和兴奋;西里斯却洗得异常熟练,甚至比詹姆更快接受,仿佛“做错事以后洗碗”是一种比他过去经历过的所有惩罚都更加合理的制度。
一天晚上,他们洗完最后几个盘子,从厨房出来时,西里斯忽然问她:“后悔吗?”
希尔维亚知道他问的不是盘子。
“还没有。”
“以后呢?”
“不会。”
西里斯点点头,过了一会儿说自己也不后悔。
这一次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们似乎已经开始拥有越来越多这种不需要解释完整的话。
九月一日的国王十字车站比去年更加嘈杂,也更加不安。
学生仍然拖着箱子,猫头鹰仍然在笼子里乱叫,家长仍然会在最后一分钟发现孩子忘了带某件东西。可纯血家庭之间那些原本隐藏在宴会和私人信件里的立场,现在第一次明显地被带到了站台上。
希尔维亚刚穿过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便看见了差别。
埃弗里一家周围聚着几个人。埃弗里本人整个暑假似乎长高了不少,胸前别着一枚陌生的银色徽章,正毫不掩饰地向几个同学讲自己父亲最近“终于得到真正值得效忠的人的信任”。穆尔塞伯也在那里,说起家里参加过的聚会时语气已经不像去年那样遮遮掩掩。有几个低年级斯莱特林围着他们,眼神里是一种让希尔维亚非常熟悉的羡慕——不是羡慕某个具体政治观点,而是羡慕他们似乎提前进入了成年人的权力世界。
另一边却完全不同。
奥克塔维娅独自站在父母旁边。
福利先生还是一贯的得体,甚至主动向希尔维亚点头致意。没有谁看得出,他已经选择了合作。奥克塔维娅却比暑假更沉默。她看见埃弗里胸前那枚银徽时,眼神迅速移开,像仅仅多看一秒都会让自己沾上什么东西。
雷古勒斯则站在Black家那一边。
沃尔布加比去年更加冷傲和不近人情,周围几个纯血家庭显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西里斯却根本没有往那边走。他站在詹姆和波特夫妇身边,穿着麻瓜的休闲衣服,头发乱着,箱子上甚至贴了一张詹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麻瓜摩托车图片。
兄弟俩隔着站台看见彼此。
雷古勒斯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希尔维亚忽然觉得,整个暑假那些看似宏大的变化最后都落进了这样一个很小的画面里:同一个家庭的两个儿子,已经开始站在站台两侧。
她先走向雷古勒斯。
少年看见她以后神情才有一点变化。他先问莫当特夫妇是否已经离开英国,得到肯定答复以后没有评价,只很轻地说自己听父母提过。希尔维亚问他暑假怎么样,雷古勒斯停了两秒,只回答“这是一个很长的暑假”。
她没有追问。
上车以后再说。
随后她回到詹姆他们那边。
西里斯看见她从雷古勒斯那里回来,没有像去年那样立刻表现出任何不快,只问了一句:“他还好?”
希尔维亚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自己问。”
西里斯没有回答。
可也没有说“不”。
这已经算进步。
列车开动以后,希尔维亚才真正看清新学年的斯莱特林会是什么样。
过去学院里的分裂更多是观念:谁更传统,谁更开放,谁喜欢黑魔法,谁觉得麻瓜出身者不该来。经过这个暑假以后,那些观念背后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代价。有人的父亲已经追随伏地魔,于是孩子把这当作值得炫耀的荣耀;有人的家庭像福利家一样选择合作,学生自己却不知道应该羞耻、理解还是沉默;还有少数家庭开始把孩子送出英国,今年开学甚至有几个原本应该升入五年级的斯莱特林座位永远空着。
希尔维亚自己的位置也变了。
去年有人还会问莫当特家究竟站哪边,今年没人问。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离开了英国,也知道希尔维亚没有。
晚宴开始前,埃弗里隔着长桌看了她一眼,冷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会去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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