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间,云里雾里的少年只来得及发出“嗯”或“呃”之类的回答,还没问一句“你怎么了”,就被文歌直要杀人的笑容吓得噤声照做,并牵着自己刚救下的陌生男孩,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事发地点。
少女这才松了一口气。她转回身,佯作无事地鞠躬道:“队长好,谢谢您刚才及时出手相助!”
“嗯,”而冬狮郎同样淡然,话锋一转,“他就是‘及川司’么?”
“……”
文歌被雷劈糊了。
慢着,他怎么就知道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又惊又疑,慌忙抬头,却对上那双审视的碧眸,活像是匹诺曹藏不住变长的鼻子,急得浑身冒汗。
日番谷冬狮郎依然不紧不慢。
“这座城市里灵力高到足以看见死神、还丝毫不慌乱的人类,我想也没谁了吧。……以及,你刚才喊的那声‘及川’,我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悠悠说道:
“还有什么想解释的么?”
“我错了。”
这是天野文歌发自内心的忏悔。
及川司回到了家。
他费了将近半小时才帮小男孩成功找到父母,然而掏出手机一查才发觉,自己身处的地方离家又有半小时车程,辗转几趟才终于到家。
家中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未吃完的面包、来不及拧好瓶盖的果酱、掉在地上的勺子。他并无什么感慨,扫过一眼便径自上前,简单收拾一下,心头徘徊的仍是方才初次看见的、少年模样的死神。
——看起来十二三岁左右,甚至比自己的年龄还要小一些。
他们……认识么?
他还记得银发少年命令式的口吻。那身惹眼的纯白羽织上印着一个“十”字。
但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
“……什么嘛,跟要杀我灭口似的。”
又想起临走前少女威胁般的笑脸,及川司不满地咕哝道。
抱怨还未深入,客厅的落地窗便“咚咚咚”响了三下。他一惊,抬眼望去,见少女站在窗外招了招手,不由愣了几秒,才上前去开了窗。
她的神情颇有些担心。
“你没事吧?”
“……嗯。”
“那个小孩呢?”
“送回去了。”
“那就好,辛苦你啦!”她松了一口气,想起了什么,朝客厅里张望一番,“你母亲不在?”
“……不在。可能加班吧。”
“噢,周末也加班啊,”眸光闪了闪,她又歉疚起来,“不过,说来也挺对不住你的,我没想到队长会突然来这边,今天可能没法再带你‘体验’了……要不,我们下次继续?”
“没事。”说实在的,半天也够呛。他咽下心里话,问:“……‘队长’?”
“是啊。难道我没跟你说过吗?我是十番队的。”
好像是说过。
看他陷入思考,她眨眨眼,莞尔道:
“那你好好休息。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
“等等!”
及川司忙回过神来。
“既——既然这么反对我当死神,那你又是为什么会选择这条路呢?”
少女目露诧异,随即,轻轻一笑,转头望向阳台下方,伸手一指。
“因为他救了我。”
≒
顺着阳台翻身跃下,在旁等候的恰比立刻上前来。少女穿好义骸,这才看向倚墙抄手的银发少年,低头道:
“队长,不好意思,麻烦您等我了。”
冬狮郎摇头:“搞定了?”
“是。”大概吧,她在心里补充道,挠挠脸,探问出声:“您……接下来还有事么?”
“倒也没有。”
“呃,那就是要回去了?”
“也不急。怎么?”
“啊,那……如果可以的话,您能陪我去一个地方么?不远的!”
他似乎有些诧异,碧眸打量她片刻。“去哪儿?”
她双眼骤亮。
“附近的神社!”
在她眼里,日番谷冬狮郎的到来不亚于一场狂风暴雨的突袭。
再加上妄图蒙混过关,导致场面越发尴尬,少女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做好了随时被按头抓回去受罚的心理准备,甚至脑内既已上映起了她这一百多年来的无聊人生。走马灯至一半,又听得他不紧不慢地问:
“为什么要撒谎?”
——为什么?人做事总需要理由。
她结结巴巴地回答:
“对不起,我……我怕您会抓我回去,让我和及川断了联系。我知道死神须隐瞒尸魂界与瀞灵廷的存在,我也知道我们不得轻易与普通人接触,只是……我没办法就这么弃他不顾,说到底这也是我自己办事不利犯下的错误,所以……”
太失败了。先是两度欺骗他,现在又无法组织语言阐述理由,她甚至能想象到自己每说一句话,他心里就会亮一盏红灯,等到红灯悉数点亮,等待她的就只会是冬狮郎由衷失望的眼神——
他听罢,重重叹了一口气。
“谁说我要抓你回去了?”
“嗳?”她惊愕,“可死神不是不能轻易与人类接触……”
“是不能,但这种程度还不至于兴师动众判罪。如果真要抓你回去,来的就不是我,而是隐秘机动的人了。我这次只是受十二番队所托,带一样东西来现世,”顿了顿,他微微瞪了她一眼,“再说了,你以为你是朽木露琪亚么?”
“……”
她闻言更加窘迫。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她常挂在嘴边、嘲讽及川司的那句“你又不是黑崎一护”。
——但他的确说的是事实。
姗姗来迟的警车终于在砖块与碎片间架起了黄色警戒线,警察鱼贯而出,井然有序地保护现场、解救伤员。
尽管街边原本完好的大厦此刻变得残破,也阻挡不了晴好的天气洒下暖丽阳光。人们驻足、交头接耳,或是转身离去,继续他们的生活。
而不知为何,冬狮郎也未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从袖筒里掏出一个崭新的传令神机——正如他刚才所说,他真的只是受阿近之托,将十二番队的试验品带给她的。
自然,少年不曾恼怒的莫名反应也间接导致了她的“得寸进尺”。
文歌在前带路,驾轻就熟地穿过长巷,拐过街角,在两栋居民房之间转身,走上稍稍曲折的石阶。午后阳光慵懒,溪流般沿阶梯淌下,捎着晴空与秋风,点亮两人交错的脚步声。
对话时断时续。
“可是,为什么技术开发局的人会托您来带试验品啊?”
“……顺路吧。我也刚好休个假。”
“啊?哦……所以您要在这里待几天么?”
“不,明天就回去。”刚才也顺道去见了浦原,虽然黑崎那一家人又出门旅游了,不过也不急这一时。
“明天?好快啊……我还想,呃,没什么。”
还想再一起逛逛呢。她赶忙挥去不适时宜的失落。
几秒沉默。他忽然又说:“我想起来了,松本那家伙托我在这边帮她买点东西。”
“副队长?”她愣了愣,“那——那我带您去吧!鸣木我可熟了!”
谁知他眼含促狭:“哦?你不是才待了两周么?”
“两周也有十四天呢!”她不服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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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阶梯便踏入神社,常青树在风中招摇出海洋。两人穿过石筑鸟居,行经书着“日枝神社”的石碑,再走一段石子路,上几级台阶,就能将占地不大的神社尽收眼底。
或许是周末的缘故,不时能见两三人结伴而来。文歌张望一番,向少年投去询问的眼神,得到准许后,便几步上前,在净手池旁有样学样地洗净双手,再走过四四方方的空地,来到拜殿前排队等待。
参拜者并不多,摇铃声微哑,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风与尘。
余光闯进一抹银白,她垂眸,小声说:
“‘死神’来神社参拜,是不是很奇怪啊?”
“死神也不是万能的,”他淡淡道,“有一两个心愿也不为过。”
她顿时惊奇:“咦,您也有愿望么?”
“……”斜她一眼,他提醒道,“该你了。”
文歌悄悄撇嘴,上前一步——实际是两人并排,但在常人看来,只有她一人站在拜殿前。
兴许是因为身后暂时无人,冬狮郎望着拜殿里昏暗的一角,忽然问她:
“既然清楚死神不得轻易与人类接触,那你为什么还想帮他?”
以“既然”起首的问句总是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主观推断。
既然你不允许。既然你清楚。既然。既然。
而人做什么事也许都需要一个恰当的理由。
为什么还想帮他?为什么会当死神?为什么肚子会饿?为什么会产生灵力?
有些问题的确有一个称得上“理由”的出发点,但有些事再怎么想,也不会寻见一个最合适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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