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重新开始。
不。
不能重新开始。
都到这里了。她赤着脚跑了那么远,躲过了十个监控,破解了三道密码锁,从那个白色的坟墓里一路逃到这里。门就在面前,出口就在面前,自由就在面前——
都到这里了。
不能功亏一篑。
汐诺深吸了一口气。
很深的、很慢的一口气。吸到肺里,吸到肚子里,吸到身体最深最深的地方。然后她把这口气压住,不让它抖,不让它颤,不让它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慌张。
她没有解除月隐。
周围的监控还在。那些黑色的、小小的、嵌在墙壁里的眼睛,一只一只地对着她。如果她现在解除能力,监控里会拍到她——一个穿着黄色睡裙的、赤着脚的、浑身是伤的女孩,站在最后一扇门前,面前站着一个二三十岁的短发男人。
那个画面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所以她不能解除。
她站在那里,银白色的月之炎包裹着她的全身,把她藏在这个世界的夹缝里。那个人能看到她——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能看到她,但他确实能看到——但监控看不到。只要监控看不到,她就还有机会。
汐诺抬起眼睛,看着那个短发男人。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刚才那个“把你献给白兰大人”的笑容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眼睛是灰色的,瞳孔很深,深得像是看不到底。
他在等她说话。
“你能打开这里的门,”汐诺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看来也算是这里的重要人员吧。”
对方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汐诺咬了咬嘴唇内侧,把那一点颤抖咬碎在嘴里。
“从那个房间一直到这里,”她说,语速不快不慢,“我一共经过了十道监控。”
她顿了顿。
“你猜,我是怎么做到的?”
对方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是汐诺正死死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可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呢。”
汐诺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她的眼睛没有离开那个人的脸,她在看他的反应,在看他的破绽,在看他的——
“你猜,”她说,“我现在解除能力,监控看到你和我在一起,是你说'她自己逃跑了'可信,还是我说'你是我的内应'可信?”
空气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走廊尽头有机器的嗡鸣声,头顶的灯管有细微的电流声,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闷闷的,听不清内容。所有的声音都在,可是它们突然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只剩下她和这个人。
在这片安静里对视。
汐诺看到那个人的眼睛变了。
不是变了颜色,不是变了形状,是变了——质地。刚才那双灰色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两面灰色的墙。但现在那两面墙上出现了裂缝,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透出来,一丝一丝的,很淡,但她看到了。
那是什么?
她来不及分辨。
因为那个人开口了。
“着实有趣。”
四个字。声音不大,语调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但汐诺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后背突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这个人在威胁她。
不是因为这个人在嘲讽她。
是因为——这个人的语气不对。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威胁”。她要让这个人害怕,要让这个人权衡利弊,要让这个人觉得放她走比抓她回去更划算。她说“你猜”的时候,故意把声音压得很轻,故意把语速放得很慢,故意营造出一种“我手里有筹码”的感觉。
可是这个人的反应,不是害怕。
不是权衡。
不是算计。
是——有趣。
就好像她说的那些话,对他来说,不是威胁,不是压力,不是需要仔细掂量的风险。而是一个……有趣的谜题。一个值得他多看两眼的东西。
汐诺的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人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的表情是对的——先是惊讶,然后是思考,然后是妥协。他侧了侧身,意思很明显——你可以走了。
一切都是对的。
可是她的直觉在尖叫。
不对。这个人不对。
她没有时间细想。门就在面前,出口就在面前,她只要跨过这道门,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不对劲”的感觉压下去,抬脚准备走——
脚步声。
从走廊尽头传来的。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有轻有重,有快有慢,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像蛇,像某种无声无息滑过地面的东西。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
“亲爱的雷奥——”
甜腻的,粘稠的,像融化的棉花糖浇在刀刃上。
“你在这里自言自语什么呢?”
白兰。
汐诺的脊背猛地绷直了。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窜到后脑勺,窜到头皮,窜得她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都不敢动。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你猜”“我是你的内应”之类的话——都只是说说而已。她不知道这个人在白兰那里的价值和地位,不知道白兰会不会因为一句“内应”就怀疑他,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为了自保而把她交出去。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赌。
而现在,白兰来了。
赌局还没有结束,但庄家已经到场了。
汐诺僵硬地站在那里,银白色的月之炎包裹着她的全身,把她藏在世界的夹缝里。她看着那个叫雷奥的短发男人,看着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发生变化——从那种“不对劲”的平静,变成一种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惊慌。
被吓了一跳。
这是汐诺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的反应是真的。
“啊——白兰大人!”
雷奥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慌张。他转过身,面朝着走廊尽头走来的那个白色身影,身体微微弓着,姿态里写满了“下属对上司的恭敬”。
“我就是在……在自言自语,”他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真的在努力解释什么,“最近太累了,刚才又不小心差点出错了。”
白兰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
白色的西装,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笑容。他手里拿着一袋棉花糖,正在往嘴里送,咀嚼的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他的眼睛是紫红色的,很深,很亮,像是两颗嵌在白色面孔上的宝石。
那双眼睛扫过雷奥,扫过走廊,扫过墙壁,扫过——
汐诺屏住了呼吸。
那双眼睛从她所在的位置掠过去了。没有停留,没有聚焦,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看到了什么。白兰的目光落在雷奥身上,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哦?”
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又往嘴里放了一颗棉花糖。
“你有没有看到我的新玩具呢?”
空气凝固了一瞬。
汐诺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咚、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在敲鼓。她害怕白兰能听到这个声音,害怕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多了一个人的心跳,害怕他——
“您的玩具?”
雷奥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就是那个穿着黄色睡裙的小女孩呀~”
白兰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只走丢的宠物猫。
“她好像,从房间里跑掉了呢。”
雷奥瞪大了眼睛。
“跑掉了?”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可是那个房间不是——她怎么可能——”
“所以我在问你呀,亲爱的雷奥。”
白兰歪着头,笑容灿烂得刺眼。
“你有没有看到她呢?”
雷奥的喉结动了一下。
汐诺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表情,看着他的眼睛。她在等,等他做出选择——是把她交出去,还是继续帮她隐瞒。
她不知道他会选哪个。
她甚至不确定他刚才侧身让路的行为,到底是“放她走”,还是“让她自己走进一个更深的陷阱”。
“白兰大人,”雷奥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没有看到任何异常。从刚才到现在,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
沉默。
白兰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吃着棉花糖,看着雷奥。紫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看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汐诺能感觉到那股视线。
虽然不是在看她,但她能感觉到那股视线的重量。它压在雷奥身上,也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把她往下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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