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意识回笼的时候,汐诺感觉自己像是在水里。
不是那种冰冷刺骨的水,是温热的、柔软的、像是被什么包裹着的水。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寒冷,只有意识——一片模糊的、混沌的、还没有完全醒来的意识。
有人在叫她。
“丫头……丫头……”
那个声音很远,像是从水面上传来的,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液体,到达她这里的时候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她认得那个声音。那个懒洋洋的、带着嘲讽的、总是叫她“丫头”的声音。
斯佩多。
她想回应,可是她做不到。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的嘴唇动不了,她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漂浮在那片温热的水里,听着那个声音一声一声地喊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焦急。
汐诺不知道的是,她的意识此刻正在月之遗迹里。
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照在那些古老的石柱上,照在那轮巨大的圆月上,照在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小小的身影上。
她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双臂紧紧地抱着自己,膝盖蜷到胸口,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她在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怎么都止不住的、剧烈的颤抖。她的嘴唇有些发白,脸色很差,额头上全是冷汗。
D·斯佩多站在她面前,手杖掉在地上,没有人去捡。
他离开了两天。
就两天。
他去办自己的事了。一些他拖了很久、一直不想去面对的事。他觉得汐诺不会有事的——她一个人在月之遗迹里待过很多次,每次都好好的。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要练习月之炎,要看那本秘籍,要应付那个白色房间里的困局。她不需要他时时刻刻盯着。
他错了。
他赶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副景象。
斯佩多蹲下来,伸出手,想去碰她的额头。手指还没有接触到她的皮肤,就能感觉到那股从她身体里渗出来的不适——不是那种受伤后的痛,是那种力量透支后、身体被掏空了的虚脱感。他在她身上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她过度使用月之炎,都会变成这样。
她的手。她的火焰。她拼命燃烧自己的样子。
斯佩多的手顿住了。
然后他看到她嘴角的血迹。
暗红色的,已经干涸了,在她的嘴角和下巴上结成一片深色的痂。那不是今天留下的。那是几天前留下的?还是更久?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在的时候,她经历了什么?她又用了多少次瞬移?又透支了多少次?
他不在。
斯佩多的手落在她的额头上,冰凉的,没有温度。他尝试用幻术去减轻她的不适,去安抚她的意识,去把她从那个冰冷的深渊里拉回来。可是幻术没有用——她的痛苦不是来自外界,是来自她的身体内部,来自那团被她过度使用的、还没有完全被她掌握的月之炎。她用得太多了。瞬移、加速、月隐、月炎化刃——她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永动机,以为只要还能站起来就能继续。
她不知道,每一次使用都在透支。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蹲在那里,看着她发抖,看着她蜷缩,看着她在这个冰冷的月光下一点一点地消耗自己。
斯佩多闭上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不是几个月前。是二十年前。
那时候她还是个很小的孩子,小到可以被比安卡一只手抱在怀里。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体衣,脚上套着毛线袜,头上只有薄薄一层胎发。她睡在比安卡的怀里,小小的拳头攥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猫。
比安卡把他叫来月之遗迹,抱着那个孩子,笑着对他说:“戴蒙,你看,这是我的外孙女。她叫汐诺。”
斯佩多当时看了一眼,说了句“长得倒是挺像你”,然后就没有再多看。
他那时候对比安卡还有怨气。不是真的怨,是那种——说不清楚的、别扭的、不想承认自己在乎的怨。比安卡沉睡了一百年,醒来之后变了很多。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因为他和艾莲娜待在一起而翻白眼。她变得沉稳了,成熟了,像一个真正的、经历过生死的人了。
他不习惯。
所以他对那个孩子也没有太多的关注。一个婴儿而已,和他有什么关系?
可是比安卡不这么想。
“戴蒙,”她总是说,“你帮我看着汐诺。我要去处理一些事情。”
“戴蒙,汐诺今天学会走路了。”
“戴蒙,汐诺会叫人了。她叫的第一个人是妈妈,第二个人是外婆,第三个人——是冬菇。”
“……她说什么?”
“冬菇。就是你。”
“……你教的?”
“不是我教的。是她自己取的。”
那是斯佩多第一次认真地看那个孩子。她那时候大概一岁多,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站在月之遗迹的石板上,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睛是深色的,亮亮的,像两颗葡萄。她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朝着他头上那撮头发抓过来。
“冬菇!”她喊,口齿不清,但非常坚定。
斯佩多当时的心情很复杂。
后来他就习惯了。
习惯了比安卡时不时把汐诺丢给他,习惯了那个小不点在月之遗迹里跑来跑去,习惯了她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喊他“冬菇”、揪他的头发、在他的扑克牌上乱涂乱画。
他看着她会走路,会说话,会跑,会跳。看着她从一个小小的、软软的、需要人抱在怀里的婴儿,长成一个会翻白眼、会顶嘴、会在他手杖敲下来的时候提前捂住脑袋的小姑娘。
二十年。
从两岁到十四岁。
他看着她跌跌撞撞……看着她,真的长大了……
他看着她第一次点燃月之炎时眼睛里的光,看着她第一次使用月隐成功时嘴角的笑,看着她第一次从月之遗迹里醒来、发现妈妈不在、强忍着不哭的样子。他看着她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装木偶,看着她赤着脚跑过那些碎石,看着她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来。
他看着她。
整整二十年啊。
斯佩多从不承认自己对汐诺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在帮比安卡的忙。他告诉自己,他教她幻术、指导她使用月之炎,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月之守护者。他告诉自己,他对她的关注、保护、担忧——那些都只是“工具”的价值。
工具。
他反复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可是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变了。
也许是她第一次喊他“老师”的时候。也许是她揪他的冬菇叶子、被他打手、眼泪都快掉下来却还要嘴硬的时候。也许是她在外婆的睡前故事里听到艾莲娜的名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也许是她每次从那个白色房间里逃出来、跑到月之遗迹、看到他的第一眼——那种“得救了”的表情。
也许不是这些时候。
也许是所有的时候。
她的坚强。她的不服输。她明明难受得要死却咬着牙说不疼的样子。她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是冲出去救人的样子。她像极了比安卡——不只是长得像,是那种骨子里的东西,那种倔强、那种不服输、那种明明自己都快要撑不住了却还要去保护别人的——那种东西。
他不想承认。
他一直在否认。
可是现在,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蜷缩在月光下,发抖,难受,痛苦——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工具”。从来都不是。
他离开这两天,去做了什么?
他去西蒙家族了。
这是他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的事情。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他应该去控制西蒙家族的人,选择一个完美的时机,让他们成为他手中的棋子,去实现他的计划。那个他坚持了将近两百年的计划——建立一个强大的、绝对的、没有任何人能够撼动的彭格列。
这个计划从他活着的时候就开始了。死了之后也没有停止。他把自己困在这个世界上,困在那些幻术和执念编织成的牢笼里,两百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眼中只有这个目标,只有这个计划,只有那个“必须完成”的执念。
可是最近,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去复仇了。
很久是多久?他不确定。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周,可能是从他开始真正在意汐诺的那一天起。他发现自己的脑子里不再只有“计划”和“复仇”,而是多了很多别的东西——她的声音,她的表情,她喊“老师”时的语气。
讽刺。
他坚持了将近两百年的事情,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小屁孩说结束就结束了?
他不想承认这个事实。所以他选择了不说一声就离开。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去办自己的事,不需要跟一个小丫头报备。他告诉自己,他很快就会回来,回来之后一切照旧,他还是那个D·斯佩多,她还是那个他需要打磨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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