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那样的固执,固执到等到斯佩多安顿好艾莲娜的尸首,准备去找Giotto算账时,就看见那个不久前还在因为自己总和艾莲娜待在一起打扰了她和艾莲娜独处时光的女子,正毫无生气的躺在那里……
固执到,就像现在蜷缩在地上的这个小丫头一样。
斯佩多看着汐诺,突然觉得很无奈。
“你这丫头,”他低声说,“还真是跟你外婆一个样。”
他想起汐诺问他幻术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来月之遗迹不久,她看着他用幻术变幻出各种东西,眼睛亮晶晶的,问他:“老师,我能学幻术吗?”
斯佩多当时看了她一眼,随口说了一句:“有兴趣学幻术吗,丫头?”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根本没想过她能不能学会。他只是觉得,如果她能把幻术作为一种辅助手段,对月之炎的运用会有帮助。
后来他认真看了一下她的资质。
没有。
没有幻术天赋。
和比安卡一样,完全没有。
他当时觉得有点可惜,但也没有太在意。反正她主修的是月之炎,幻术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没有就没有吧。
可是她问了他。
“老师,我能学幻术吗?”
那双眼睛看着他,亮晶晶的,带着期待。
斯佩多不知道怎么的,就说了一句:“虽然很奇怪,但是你确实有这个天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亮了。也许是他不想看到她失望的样子。也许是他想起了比安卡——那个同样没有幻术天赋、却总是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的女人。
他骗了她。
“你这个丫头,”斯佩多蹲在她面前,声音很低,“根本就没有幻术天赋。”
他顿了顿。
“跟比安卡一样。完全没有。”
他那时候那么说,只是在逗她。只是想看看她知道了真相之后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翻白眼,大概会嘟囔着说“千年的狐狸果然没一句真话”,大概会揪他的冬菇叶子然后被他打手。
可是现在,她听不到。
她蜷缩在那里,难受得连意识都快没有了,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斯佩多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指环上的夜之炎慢慢延伸出来,透明的、冰冷的、带着两百年孤独和痛苦的火焰,缓缓地、小心翼翼地,靠近汐诺蜷缩成一团的身体。
他也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
他只是觉得,不能就这么看着。
火焰触碰到她的瞬间——
银白色的光芒炸开了。
不是夜之炎。
是月之炎。
汐诺的月之炎。
那银白色的火焰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一层一层地包裹住她。和夜之炎不同,月之炎是温暖的——不是那种“被炉火烤着”的温暖,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抱住了”的温暖,柔软的、安心的、像是什么人把她轻轻地揽进了怀里。
汐诺的颤抖慢慢停了。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嘴唇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恢复,呼吸变得平稳,整个人从那种紧绷的、蜷缩的状态里松了下来。她沉沉睡去了,不是那种“晕过去”的睡,是真正的、安稳的、没有任何不适的睡眠。
斯佩多看着她的变化,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收回来。
夜之炎和月之炎——它们的触碰,比他预想的要安静得多。没有爆炸,没有排斥,没有他想过的任何一种剧烈的反应。它们只是——融合了。或者说,不是融合,是彼此接纳。夜之炎不再冰冷,月之炎也不再只是温暖。它们交织在一起,在汐诺的身体周围缓缓流转,像是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大海。
斯佩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夜之炎还在,但和刚才不一样了。它不再是那种绝望的、冰冷的、被痛苦侵蚀的颜色。它变得……安静了。不是说它变小了或者变弱了,是它不再挣扎了。那种一直绷着的、像是随时都要断裂的东西,松开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夜之炎也会有这样的一天。
两百年来,他以为这团火焰就是他的宿命——痛苦、绝望、孤独、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他以为它会一直这样烧下去,直到他的执念消散,或者直到他彻底消失。
可是现在,它变了。
不是被他改变的,是被那团银白色的火焰改变的。被那个十四岁的、穿着睡裙的、赤着脚的、明明自己都快要撑不住了却还要冲出去救别人的小丫头改变的。
斯佩多觉得有点可笑。
他活了将近两百年,经历了无数场战斗,看过了无数次生死,最后被一个小屁孩改变了。
他刚想自嘲地笑一下,那团交织在一起的火焰突然动了。
不是朝着他来的,是朝着远处去的。夜之炎和月之炎纠缠在一起,从汐诺的身体周围飘起来,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缓缓地、悠悠地,飘向月之遗迹的中央。
斯佩多的目光追随着那团火焰。
它落在地上。很小的一团,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灯。
然后它开始扩大。
不是爆炸式的扩大,是缓慢的、温柔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火焰里生长出来。火光越来越亮,形状越来越清晰,从一团模糊的光变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火焰散去。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白色的长裙,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脸——斯佩多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那张脸——正对着他,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她朝他招手。
斯佩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甚至不敢呼吸。他怕他一呼吸,这个人就会消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在梦里,在幻觉里,在他最脆弱的时刻里突然出现,然后又突然消失,只留下他一个人,对着空气伸出手,什么都抓不住。
可是她没有消失。
她还在那里,笑着,朝他招手。
斯佩多的嘴唇动了一下。
“艾……”
一个字。一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艾莲娜。”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那种“眼眶湿润”的哭,是那种——忍了两百年、压了两百年、藏了两百年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全部涌出来,根本控制不住。
他走过去。
走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会把这一切打碎。可是他的腿不听使唤,走了几步就开始加快,加快,加快,最后几乎是跑过去的。
他把她拥进怀里。
她的手是温热的。她的身体是真实的。她的头发蹭在他的下巴上,痒痒的,带着那种他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到的、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艾莲娜,”他喊她,“艾莲娜,艾莲娜——”
一遍又一遍。
像是要把这两百年没有喊出口的全部补回来。
艾莲娜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对不起,戴蒙。”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一个人,受苦了。”
斯佩多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太多话想说,可是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她的名字,变成了一串串破碎的音节,变成了那些他以为已经干涸了的、其实一直都没有流干的眼泪。
艾莲娜没有催他。
她只是抱着他,拍着他的背,等他哭完。
过了很久——久到月光移动了角度,久到汐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斯佩多终于直起身来。
艾莲娜抬手,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她的手指很凉,但很温柔。从眼角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泪痕擦干净。
“好了,”她说,“现在放下一切,跟我走吧。”
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笑意。
“我也一直在等你。”
斯佩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不是强撑出来的稳,是真的——放下了。那些压了他两百年的东西,那些执念、那些痛苦、那些他以为永远放不下的仇恨——在这一刻,全都轻了。
可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旁边那个蜷缩着的、穿着黄色睡裙的小丫头身上。
汐诺还在睡。她的呼吸很平稳,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红润,嘴角那些干涸的血迹在月光下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她睡得很沉,沉得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欠的所有觉都补回来。
艾莲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比安卡的后裔吗?”
她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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