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过头，看向站在床边、一脸无措的沢田纲吉。
不用超直感，她也能知道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Choice战输了。那一场战斗的结果，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的头上。白兰的强大，不是传闻，不是夸张，是真真切切压在他们头顶上的一座山。如果说之前，“回到过去”这件事对于沢田纲吉来说是必须做的事情，是尽可能快的事情——但它始终是一件没有期限的事情。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了期限。
她的消失，就是那个期限。
纲吉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女子。他张了张嘴。
“那个……”
顿了一下。
“师嫂”这个称呼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怎么也没法顺利地说出口。他看了汐诺一眼，又看了看面前这位和汐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女子，耳朵尖微微泛了红。
“姐……姐姐……”
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就是，汐诺她，还能坚持多久……”
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算长，但纲吉莫名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她偏过头，看向汐诺，语气里带着某种说不清是调侃还是认真的东西。
“没想到，彭格列可比你这家伙有礼貌多了。”
汐诺回了一个白眼。
“你让我怎么信你？一个你，一个十年后的我——你们俩说的话，没一句可信的。你们两个的信用程度加起来，如果按照现在的网络语言说，是不是就是连一辆共享单车都刷不开？”
女子顿了一下。
然后，她很认真地吧唧了一下嘴。
“你不觉得这样很有魅力么？”
纲吉和汐诺几乎是同时开口。
“什么魅力！你是不是对这个词有什么误解啊！”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音量不低，在不算大的房间里回荡了一瞬。女子耸了耸肩，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们不懂”。
汐诺收回视线，呼了口气，语气缓下来了一些。
“我觉得，我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目光落在女子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女子回答得很快，语气轻飘飘的，但内容一点也不轻。
“是的哦。不过，如果一个部位完全消失的话，就回不来了呢。”
“什么！”
纲吉的声音陡然拔高。
汐诺的表情也在那一瞬间顿住了。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大臂。被子遮着，看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感觉不是疼，不是麻，而是一种更可怕的“空”。像是那个位置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擦去，擦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她把手往被子里缩了缩。
额。好像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不算重，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汐诺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同时，把手臂重新缩回了被子底下。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根本没有动过。
风太的脑袋从门口探了进来。
“那个，入江先生说，接下来的事情有事情要和你们说。”
纲吉回过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汐诺也跟着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好，那我们马上过去。”
纲吉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
风太点点头，目光又落到了汐诺身上。他看了她一会儿，眼睛里有那种属于孩子的、不会掩饰的关切。
“那个，樱井小姐你……”
汐诺冲他笑了笑，弯起眼睛。
“没事啦，只是有点疲惫。”
风太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然后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就好。那樱井小姐多注意休息呀。”
“嗯嗯，谢谢关心啦。”
风太朝房间里的三个人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外走。
“那我先过去了，我们到时候会议室见。”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拐角处。门还开着半扇，走廊里冷色调的灯光从门缝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带。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纲吉和汐诺同时开口。
“要不汐诺先休息？”
“我要过去。”
两个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话的内容却完全相反。女子靠在墙边，翻了个白眼。
纲吉往前走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又放下。
“汐诺，你现在才刚醒。还有你……”
他的目光落在汐诺的手臂上。
话头止住了。
被子盖着，他看不到什么。但他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用什么词才能让这句话听起来不那么沉重。 “你还在消失”——这种话，他说不出口。可不说，又好像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看着汐诺，嘴唇抿成一条线。
汐诺也看着他。
然后她很自然地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地上，站了起来。动作流畅，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刚醒来的人那种虚浮和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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纲吉的视线落在她的右臂上。
完好的。
袖子下面，手臂的轮廓清晰分明，皮肤的颜色、形状，一切如常。没有透明，没有空洞，什么都没有。
纲吉呆住了。
“不是，不是！”
他的手指指着汐诺的手臂，又指向床，又指回她的手臂，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汐诺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忘了我老师给我留下什么了。”
纲吉的动作停住了。
斯佩多。那个幻术师留下来的幻术pork牌。
刚才全程都很慌乱，他竟然把这个给忘了。
纲吉的手慢慢放下来，但眉头还皱着。
“但，汐诺你真的没事了？”
汐诺快走几步，抬起左手，屈起手指，敲在他的额头上。
“咚”的一声，不算重，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有那么一点响。
“再这么下去，沢田同学绝对变成婆婆妈妈的老太太的。”
纲吉捂住额头，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
女子从墙边直起身，解下肩上披着的斗篷。那是一块深色的料子，在灯光下看不出具体的颜色，边缘绣着很细很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她走到汐诺面前，将斗篷展开，披在她肩上。
“上面附着着月之炎，穿着会舒服一些。”
汐诺伸手拢了拢斗篷的前襟。
一股暖意从斗篷上渗下来，不是那种滚烫的热，而是温温的、绵密的，像是冬天的阳光照在皮肤上的那种感觉。那种从醒来之后就一直若有若无地缠绕着她的寒意，被这股暖流慢慢地推开了。她轻轻舒了口气。
“谢谢。”
女子摆了摆手，那动作和汐诺摆手的样子有几分相似。她往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
“那我就不去了。祝你们玩的开心。”
纲吉和汐诺几乎是同时转过头。
“不是玩啊！”
两个人又一次异口同声。女子已经走出了门，只留下一声极轻的笑，不知道是笑他们默契还是笑他们一本正经的表情。
走廊很长。
纲吉和汐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此起彼伏。地下基地的走廊都长一个样——灰白色的墙壁，冷调的灯光，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标着编号的门。空气里有那种地下室特有的干燥和微微的凉。
纲吉全程都在盯着汐诺。
不是那种正大光明的看，而是走两步，侧过头看一眼，转回去；再走两步，又侧过头看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到她脚下的步子，像是在确认她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不会突然一个踉跄——更不会突然消失。
汐诺停了下来。
纲吉差点没刹住车，脚下一顿，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倾了倾。
“沢田同学，你有事吗？”
汐诺的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的调子。
“额，那个那个……”
纲吉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勺。他确实有事——他脑子里有一堆事，从仓库里接住她的那一刻开始就攒下来的，全堵在胸口，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
然后他想起来了。
在接住她之后。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落叶，冰冷得不像活人的体温。而他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瞥见了——她身上浮现出的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光，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从头到脚，一闪而逝。
那画面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看清楚了。
“汐诺，你知道身上有符咒的事情吗？”
汐诺眨了眨眼睛。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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