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汐诺的目光不自觉追着那个快递员的背影往外扫——他的脚步迈得很急,但又不是那种做了坏事心慌意乱的急,而是一种经过千百次重复练出来的熟练的快,就好像他每天都要跑上几十上百单快递,每一分钟都耽误不得,必须赶往下一个地点送件一样。汐诺还没反应过来迈开腿去追,清水已经先动了,她迈开步子朝着那个快要消失的背影追了过去,动作轻得像一片云,快得像一阵风,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道红色的影子,飞快地划过大厅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汐诺没有跟着出去追。她放慢脚步走到松下木旁边,视线落在他手里那个已经被拆开的深灰色包裹上。拆开包裹的松下木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硬纸箱的边角都被他用力捏出了深深的皱痕。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响——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压出来的,不是崩溃的哭声,更像是人的身体在遭遇到完全无法承受的打击时,自然而然逼出来的一声闷响,沉沉地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松下美子听到声音,艰难地侧过头往纸箱里看了一眼,下一秒,她整个人的力气就像是被瞬间抽走,软乎乎地倒了下去。她歪倒在椅子的扶手上,头朝着一边歪去,眼睛还直直睁着,但是瞳孔里的目光已经彻底涣散,连焦点都对不上了。汐诺赶紧往前一步伸出手扶住了她,才没让她整个人顺着椅子滑到冰凉的地上。接着汐诺壮着胆子,把目光落到了那个打开的纸箱里——箱子里放着一小块东西,被装在透明的密封袋里,体积很小,形状不规则,边缘还带着已经干涸的暗色血痕。密封袋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黑色墨水打印出来的字体,内容冰冷得像冰:“松下木,这是你女儿的右手手指的甲片。再还不上钱,每过一个小时,我就剁掉她一根手指头。等集齐了十根,现在给你送过来。”
看到这一幕,汐诺的胃猛地一阵翻涌,一股恶心的酸意顺着喉咙往上冒。她强忍着那阵直冲头顶的眩晕和恶心,赶紧把目光从密封袋里那片可怕的东西上移开。她的视线先落在了那张冷冰冰的纸条上,接着又重新移回松下木的脸上——这个刚才还强撑着扶住妻子的男人,已经承受不住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震得人耳朵都发闷。他把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地面上,肩膀控制不住地不停抖动,双手撑在光洁的地面上,手指张开又狠狠攥紧,指甲刮过石材地面,发出细碎刺耳的细微声响。
“不是的——不要啊——美优——我的美优——怎么办——”他的声音湿漉漉的,像是从灌满水的深处被硬生生捞上来的,断断续续的,每一个词和下一个词之间,都隔着喘不上气的断裂,连不成完整的句子。他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在周围的空气里胡乱扫着,像是在抓一根能救命的浮木——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落在了汐诺身上。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汐诺挪过来,膝盖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重重拖行,双手一直撑着地面,没有一秒停顿犹豫。他伸出颤抖的手,一下子抓住了汐诺的脚踝——力道放得很轻,像是怕稍微用力就会弄疼她,可又死死扣着,一点都不敢松开。
“小诺——小诺,你一定要有办法的对吧——你一定有的——美优她是无辜的啊,她才十岁——”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尾音飘在空气里,碎成了好几段。他的手指紧紧扣在汐诺的脚踝上,指节的滚烫温度透过裤子布料传过来,烫得汐诺皮肤都发紧。
汐诺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脚踝从他的掌握里轻轻滑了出去,动作幅度不大,但是退开的方向格外明确——不是要拒绝离开,而是在示意他先站起来。接着汐诺蹲下身,和跪在地上的松下木保持平视,她那双凫青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声音沉稳清晰。 “要是想让我们救下你的女儿——现在告诉我,你到底干了什么。”
松下木看着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晃着凌乱的光,像是在心里做一个无比艰难、要扒开一层皮的决定。他低着头沉默了好几秒,才慢慢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像是一个人在翻一个尘封了很多年、从来没有打开过的旧箱子,每拿出一样东西,都要停下来喘一口粗气,才能接着往下说。
事情要从六年前说起。那时候松下川查出了先天性心脏病,具体是法洛四联症,必须尽快做手术才能保住性命。那时候松下木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只要能凑齐手术需要的费用,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全家人就能回到过去安稳的日子里。于是他开始拼命攒钱,能借的能开口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本来开口无望、怎么都不可能借得到钱的人家,他也厚着脸皮,拎着攒了好久的礼品上门试探了一遍。为了凑钱,他去卖了血,把身上能换钱的、能变卖的一切东西全都换成了现金塞在包里,一分都舍不得乱花。他那时候心里抱着仅存的一点盼头,以为只需要咬咬牙撑过这一次,只要能顺利把那台手术做完,他的儿子松下川就能平安活下来了。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东拼西凑凑够了第一笔手术费,也等到了合适的心脏——配型成功的消息传来的那天,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手里紧紧攥着贴在耳边的电话,连握着听筒的手指都控制不住地不停发抖。可谁能想到,那颗好不容易等来的心脏,居然在手术开始前一夜被让给了别人。对方是和松下川住在同一间病房的小姑娘,病情比松下川还要危急,不立刻做手术就保不住命了。他思来想去,咬咬牙同意了。那时候他还抱着希望在心里安慰自己,等一等,还会有下一次合适的配型的。
然后就等到了第二次。又是千等万等等来了配型成功的消息,又是在手术开始前,好不容易等来的心脏被截走了。这一次,是被一个有权有势有背景的人硬生生拿走了,没有任何解释,也根本不需要给什么理由。等到第三次的时候,他都已经站在手术准备室的门口了,松下川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护士已经在核对术前信息准备推进手术室了,然后走廊那头匆匆跑来一个人,只轻飘飘说了一句话,那颗等了太久的心脏就又被调走了。前前后后整整三次。他就这么一年又一年地等,每一次都好不容易摸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希望被人硬生生从手里夺走,连一点余地都不留。接连三次打击之后,他再也没法相信那些正规的医疗机构了。走投无路之下,他听信了一个找上门的介绍人的话,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黑市的渠道上。可黑市上一颗合适心脏的价格实在太高了,高到他哪怕拼尽了全力,也根本凑不到那个数。走投无路的他,又把主意打到了经营的拳击馆身上——这本该是他和师兄松田丈太郎一起合伙经营安身立命的地方,可他为了救儿子,开始一点点把馆里的周转资金悄悄转出来,用各种冠冕堂皇的名目做掩护,每个月只敢拿一点,不敢拿多,怕被师兄发现不对劲。整整三年过去了,他攒下来的钱离那个目标还是差了一大截。实在走投无路的他,只能安排自己馆里的几个学生去打黑拳赚钱。那些学生本来也各自有急需用钱的地方,而他刚好能给他们指一条能快速拿到钱的路子,他从中抽取六成的提成——他心里清楚,自己抽走的份额实在太多了,可他只能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只要凑够了给儿子换心脏的钱,他以后一定加倍补偿这些孩子。
可松下川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更差,已经撑不了更久了,他根本等不及慢慢攒钱。万般无奈之下,他又去借了高利贷。就这样借了一次又一次,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填越大。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这是在往一条永远都回不了头的绝路上走,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为了儿子,他只能这么走下去。
松下木说到这里的时候,嗓子已经彻底发不出清亮的声音,完全沙哑了。他一直低着脑袋,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凉的地面,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小诺,我知道我根本没资格求你——但是美优她真的是无辜的啊!”
汐诺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她就这么看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已经传来了渐渐走近的脚步声,久到窗外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慢慢开远,声音一点点淡下去。然后她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刚才说——你借高利贷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松下木没有抬起头,声音闷闷地压在胸腔里,模糊地传出来:“那人名叫田村——是地下拳场的负责人。不管是借贷还是安排黑拳,所有事情我都是跟他联系的。”
汐诺追问:“只有这些信息太少了。你还记不记得别的相关信息?”
松下木低着头翻来覆去地想,然后像是突然猛地想起了什么关键的内容,一下子猛地抬起了头,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对了,对了——我上次听他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了,他们的首领名叫——叫……叫什么纳……纳尔逊!对,就是纳尔逊!其他的我真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一定要救救我的美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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