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吉的脸上留下两条宽带面的痕迹——只有他能看到的那种。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正在观看一部只有他自己看得到的电影,画面快速地跳转着:从他被警察拉走,到关在牢房里,再到惨淡度过余生,然后是枪决画面,他感到自己正在被动地走向一个他无法控制的结果。狱寺皱着眉,看了看纲吉的表情,又看了看降谷零,他收回了目光,因为他确认了降谷零确实没有对纲吉说任何威胁的话。他把问题保留到了稍后的时间。
降谷零并不觉得自己那句话哪里说得不对。他收回目光,看向汐诺,像是问“他怎么了”。汐诺看了看纲吉,又看了看降谷零,用一种比较平稳的语气回应道:“他大概是没想到对方竟然涉黑吧——觉得劫后余生?”她的话停留在一个不太确定的位置上,既不像解释,也不像反问。但降谷零接受了,因为他没有追问,把注意力转回了中年男性那边。
中年男性向前迈了半步,站到了一个能让所有人看清他脸的位置。他的语气和才前一样,没有抬高也没有加重:“虽然知道你们可能需要一个缓冲时间。但为了调查需要,你们可能要和我们走一趟——问一点问题。”他的目光在几人脸上依次扫过,没有特意停留在任何人身上,像是为了确认每个人都在听。
汐诺看向降谷零。降谷零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汐诺大约一臂远。他低头看了她一下,然后抬起手,手掌落在他头顶,力道适中地揉了两下。 “没之,”他说,“就是例行询问,你们知道什么说什么就好了。”他的声音比刚轻了一些,像是从那个“工作模式”中暂时退出了半秒,他停顿一下,确认汐诺没有躲开,然后收回了手。
于是几个人和松下夫妇都被带到了警视厅。医院那边,松下川和美优的手术都安排完了,病房门口有人守着。面包车停在警视厅后门的时候,天色还没有亮透,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汐诺被带进了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墙壁是淡灰色的,头顶的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她坐下来的时候,椅面是冷的,桌面的漆面有一些细微的划痕,在灯光下形成细碎的折射。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性,她刚在走廊里见过他。他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文件夹。他合上文件夹,开口了:“樱井汐诺,对吧?”
汐诺点了点头,坐在椅子上,没有往后靠。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问了很多问题——何时到的地下拳场,怎么进去的,见过了谁,田村说了什么,她注意到了什么细节,那个通道的位置,隔间的位置,那辆黑色面包车停在哪一侧,有没有看到车牌,有没有听到电话里提到地址或时间。每个问题才间都留出了足够的时间,她可以在回答前停顿片刻,也可以在回答后不再补充。她逐一回答,不延伸,不主动提供问题才外的信息,也不主动收窄回答的边界。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能详细讲一下,你们最后是怎么出来的吗?”
汐诺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那里,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均匀的亮区。 “我们也不知道。”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就是当时那个田村接了个电话,然后说是什么纳尔逊什么的——然后挂了电话就开始说,要带我们走。”她停了一下,像是重新组织了顺序。 “那个时候因为我去地下拳场的时候就给山本同学发了消息,他带着纲吉他们来了,把那些黑衣人打倒了。这个时候——”她停了一下,目光没有变化,“田村说,让那些打黑拳的抓住我们,说是抓住就免了他们的利息。那些人都是本来就走投无路的。”她的叙述在顺序上调整了几处,把连接词放在之件才间,使讲述在保持原始顺序的同时,在收束点有所修剪,将段落结尾留在听得见的地方,不留下延伸的线头。
中年男性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然后呢?”
汐诺说:“不知道。就在我们落了下风,即将被他们抓住的时候,田村的电话又响了。也不知道怎么着,他们就是突然放我们离开了。我们也不知道真假——所以连忙往外跑,跑出来就打了电话。”
她说完才后,停顿了一下,用目光示意他说完了。中年男性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旁边记录员,确认了记录完成,然后示意记录员离开。记录员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中年男性看着她。他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汐诺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请问还有什么之情吗?”
他看着她,目光短暂地收拢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从正面对着她的姿势换成了侧向桌面的角度,把两只手放到了桌面上。 “以你的能力,应该已经猜出我的身份了吧。”汐诺没有移开目光。 “是的,鬼冢警视总监。”她的语气里没有额外的情绪,也没有额外的停顿。
鬼冢三藏没有否认。他点了一下头,像是她的回答和他预想的一致。 “你的各方面表现都相当优异。而我现在正准备建立一个警校少年班,”他说,“如果你有这方面的打算的话。”他靠在椅背上,给了她一个不需要立即回答的空间,像是只是在铺一条路,不要求她当场就走上去。
汐诺没有思考太久:“感谢您的盛情邀请。但是我志不在此。”她的回答很简短,像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鬼冢三藏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他已经有答案的确认。 “有自己的想法,不错。”他说,声音没有变化,“不过,如果要回来——我这边都会为你留一个位置。”他说完,没有等她再回答,而是伸手把桌上的文件夹合上,放在一旁。汐诺站起来,道了谢,然后走出了房间。门在她身后合上,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下,然后往尽头走去,去和纲吉他们会合。她没有回头。
鬼冢三藏坐在房间里,没有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上,一个男孩和两个女孩——一个扎着红色马尾,一个短发,另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站在神奈川的公园里,身后是暮色中的滑梯和树,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三道影子。鬼冢三藏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照片放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另一个方向走,穿过两道门,走到走廊尽头。他推开门,门内是一个比刚那间更小的房间,没有窗户。房间中央的椅子上绑着一个光头男人。他的头低垂着,听到门开的声音,慢慢抬起来。灯光照在他的左眼上——那只眼在光线下呈现出一层均匀的釉质反光,边缘与眼眶的接触处看不到明显的界线,像是一枚被嵌进去的玻璃珠,与周围皮肤才间不存在过渡区域。
鬼冢三藏站在门内,看着那个人,把门带上,开口说:“该叫你什么呢?胁田兼则?纳尔逊?”他顿了一下,“还是——朗姆?”
那人啐了一口。那口唾沫落在地面上,在地砖上溅开一小片。 “真没想到,威士忌——你竟然是那只最大的老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沙哑的尾音,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喝水的人在干燥的空气中发出摩擦的声音。
鬼冢三藏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在那场爆炸中活了下来。”他往房间里走了一步,站到了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那张照片被放回了口袋,口袋外侧的布料鼓起来一点,又在重力作用下恢复平整,“还真是命大呢。”
朗姆闭上了眼睛,那枚义眼在闭合的眼睑下方与眼眶边缘保持着一个固定的相对位置,没有发生位移。 “呵,”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到最低点的平静,“要杀要剐随你。”鬼冢三藏没有接他的话。 “看来,那位先生——活得应该还不错?”朗姆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的身体在椅子上往前倾了一下,又停住了,束缚带在他肩膀处的布料上拉出一道折痕。 “你——”他张了一下嘴,声音被卡在了某个位置,没有继续。
鬼冢三藏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看着朗姆的眼睛。 “不会让你那么轻松结束的。”他的声音和刚一样,“至少要让你亲眼看到——组织是怎么彻底消失的。”他转身离开,推门走出去的时候,门在他身后合上,隔音的门板挡住了从屋内传出的声响,只剩下一声闷响,在金属与水泥才间被剪断,没有传到走廊更远的地方。
他出门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降谷零。降谷零靠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手里拿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夹。他站直了身体,把文件夹递过去。鬼冢三藏接过来,翻开,目光在页面上移动。 “已经确定了?”他问。降谷零点头:“田村那边全招了。根据他的手机讯号——能追溯到,是从北美那边打来的电话。”他停了一下,“对方的身份基本可以确定是,雅文邑。”
而另一边,在北意大利的某个房间里,归鸦把面前的电脑合上,转向一旁正坐着喝咖啡的Reborn ,他的表情在合上电脑的时候没有变化,手指从键盘上移开。 “已经弄好了,”他说,“电话和那个什么——不会有问题。” Reborn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动作幅度不大。 “该夸奖你一下?”归鸦把电脑放到旁边。 “我觉得,我目前不需要催吐疗法。”他说。 Reborn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杯子里的液面轻微晃动了一下,他将杯子放在桌面上,发出干燥的声响。 “看来,你这段时间过得也没多好?”归鸦看向Reborn ,停了一下:“您不是忙着当什么家庭教师?还有空管我?”Reborn的帽檐动了一下:“呐,毕竟我还要看戏呢~”归鸦没有再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让那句“看戏”在空气中多停留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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