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家后院的，老樱树。
每年春天，花瓣会簌簌地落进茶碗里。哥哥坐在廊下，一边嫌弃她毛手毛脚，一边把她打翻的茶水擦干净。
“小乖，你能不能老实坐一会儿？”
“我才不要！樱花这么好看，为什么要老实坐着！”
“……那你别把茶弄洒了。”
“知道啦知道啦——”
她眨了眨眼。
眼前的樱花林和记忆里的那棵树重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汐诺？”
纲吉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低下头，看到纲吉正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嗯，喜欢的。”她扯了扯嘴角，“樱花，很漂亮。”
纲吉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那我们要不要就在这里野餐？”
“什么？”
“我看我们带的食物也很多。”纲吉指了指她背着的书包，“反正也走到这里了，不如就在这里吃？”
汐诺愣了一下。
她看着纲吉那双暖棕色的眸子，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只是——想在这里吃东西，因为樱花好看，因为带了食物，就这么简单。
“……好。”
她放下书包，把带来的食物一样一样摆出来。
纲吉兴奋地在旁边帮忙，嘴里念念有词：“这个饭团是妈妈早上做的，这个三明治是我最喜欢吃的，还有这个果汁……”
两个人找了一块干净的草地坐下。樱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食物上，落在衣服上，落在头发上。
“那我们现在开始吧！”纲吉拿起一块小蛋糕递到汐诺面前，“给！”
“谢谢。”
汐诺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汐诺。”纲吉忽然开口。
“嗯？”
“你笑起来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想怎么说，“挺好看的。”
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脸，慌忙低下头去拿另一块蛋糕，差点把旁边的果汁碰倒。
汐诺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
很奇怪。
这个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雷雨夜做噩梦，不知道她为什么有时候说着话就突然走神。
但他就是能用最笨拙的方式，说出一些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话。
不是刻意的。不是试探的。
就是……想到了，就说了。
汐诺低下头，看着手里还剩一半的蛋糕。
“今天几号？”她忽然问。
“诶？”纲吉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 3月23日？”
3月23日。
距离那个日子，已经过去一年整了吗……
“那以后每年的今天，”纲吉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兴奋，“我们都来这里野餐，好不好？就当是……纪念日？”
汐诺抬头看他。
他正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每年的今天”。他们才认识三天，他就已经想到了“每年”。
这个人，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还是说……
她忽然不想去想了。
“好。”她说。
纲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汐诺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很轻，很细微，像是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被人轻轻地挪开了一道缝隙。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倾过身，伸手抱住了他。
很轻的一个拥抱。只是手臂环过去，轻轻地揽住他的肩膀。
纲吉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汐诺心里一阵懊恼。
她在干什么？
她为什么要抱他？
他们才认识三天。
她正准备松开手——
然后她感觉到，有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背上。
不是回抱。只是放在那里。
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纲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紧张，一点笨拙，但很认真：
“汐诺……是不是不开心？”
汐诺没有回答。
“如果、如果汐诺不开心的话，”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可以跟我说的。虽然我不太懂，但是……妈妈说过，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就会好一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放在她背上的手没有收回去。
“我没有不开心。”汐诺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纲吉没有反驳。
他只是安静地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放在她的背上，一下都没有动。
樱花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手背上。
汐诺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她没有哭。
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个放在背上的、带着一点温度的触感。
很轻。
像是怕用力了就会弄碎什么。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他站在奈奈阿姨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用那双暖棕色的眸子既好奇又害羞地打量着她。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又一个需要她去应付的人。
一个陌生的、不知道会不会排斥她的同龄人。
但这个人，从第一天起，就没有问过她任何问题。
不问她为什么来，不问她之前住在哪里，不问她家里人去了哪里。
他只是在雷雨夜闯进她的房间，因为害怕打雷而抱着她不撒手。
只是在关窗户的时候偷偷跑去拿毛巾，然后说“汐诺好厉害”。
只是把盘子里大一点的汉堡肉推到她面前，因为觉得好吃的就想分给她。
只是在她问日期的时候，想到了“每年的今天”。
只是在她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情之后，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背上，说“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就会好一点”。
这个人。
真的，很奇怪。
“汐诺？”
纲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不确定。
“嗯？”
“你……还好吗？”
“……嗯。”
汐诺松开手，坐直了身体。
她没有看纲吉的脸，而是低下头，拿起那块还没吃完的蛋糕，继续吃。
“蛋糕挺好吃的。”她说，声音有点哑。
纲吉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是吧！我就说嘛！”
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两个人坐在樱花树下，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食物上，落在衣服上。
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夜深了。
淡蓝色的窗帘遮住了外面浓浓的夜色。屋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柔和而温暖。
樱井汐诺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她点开通讯录，往下翻了很久，找到一个名字。
[kiyosi]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打字。
“今天听到有人说起日期，才发现原来你已经离开一年了啊。时间过得真的好快。阵平哥和研二哥他们已经从警校毕业了，现在也是很厉害的警察了呢。
我来到外婆曾说过的并盛了。这里很好，无论是景还是人。
哥哥，一年的时间，我想我应该走出来，去好好地生活了。
那，小乖若能够活得很好的话，能不能，让我再见你一次，哪怕……是梦里也好啊。 ”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完，又看了一遍。
然后按下发送。
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颊。
对话框里，“未读”两个字安静地亮着。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房间重新归于黑暗。
黑暗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洇湿了枕巾。
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很久以前的那个雷雨夜一样。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废弃的化工总厂如同一个锈迹斑斑的钢铁巨兽，匍匐在东京湾边缘的夜色中。月光勉强穿透破碎的玻璃穹顶，在布满化学污渍的水泥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的混合气味——浓烈的铁锈味、挥之不去的化学品余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所有这些构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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