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一把挤到XANXUS旁边,马尾散了,碎发糊了半张脸,声音比平时还大了两倍,“是我提议的!我说好无聊!我说要去探险!是我——”
“我也出力了。”叶清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XANXUS并排。和希里耶加并排。
“守卫换岗的时间是我记录的。排水管的位置是我确认的。如果有人要承担责任,我应该承担最多。”
九代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们。
收藏室里很安静。连柯约戴擦拭刀身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然后——
“才、才不是。”
声音很小。
小得像蚊子叫。
小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一粒芝麻。
所有人都看向角落里那个还没长到大人腰高的、穿着沾了苔藓的碎花裙、头发上还挂着叶清早上给她扎歪了的蝴蝶结的四岁小孩。
汐诺没有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绞在背后,指甲掐进掌心里。
但她把头抬起来了。
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但她抬着头。
“是、是我……”
声音在抖。
嘴唇在抖。
连那两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都在抖。
“是我说要去tomato爷爷的收藏室的……叶清拦过我,我不听……希里耶加只是附和我……XANXUS只是没有反对……”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小皮鞋的鞋面上,把苔藓的印子晕开一小片。
“是我……”她哭出来,像每个四岁孩子犯了错之后那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止不住的抽噎,“是我最不听话……最不懂事……最……”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九代目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Timoteo爷爷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像他无数次给她口袋里塞糖时那样。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颊上的泪。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他说,“彭格列的城堡里来来往往,每个到我面前认错的人,都会说'是别人带我来的'。”
他看着汐诺。
“你是第一个,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的。”
汐诺愣住了。
九代目没有笑。
但他眼角的纹路,比刚才柔和了很多。
“这不是在为你们开脱。”他站起身,重新看向面前站成一排的四小只,“今晚的行动,是我布了两个月的局。你们四个的潜入计划,今天上午卡洛管家就报到我桌上了。”
四小只同时瞪大眼睛。
“——什、什么?”希里耶加的声音都劈叉了。
“守卫没有减少,是你们以为减少了。那扇窗的锁是我让人不要修的。甚至连那只——”
他看了一眼希里耶加怀里那只缺眼睛的熊。
“——那只熊,是我故意放在那口箱子里的。”
希里耶加抱紧熊。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所以爷爷一直都知道我们在计划?”
“从你们画那张地图开始。”
“也知道我们今晚会来?”
“从汐诺把捕蝶网落在藤蔓丛里开始。”
汐诺把脸埋进叶清袖子里。
叶清僵硬地站着,脸上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红。
只有XANXUS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站在人群边缘,像平常一样沉默。
九代目看着他。
“XANXUS。”
XANXUS没有抬头。
“为什么说是你带的?”
XANXUS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汐诺都把脸从叶清袖子里抬起来,疑惑地看向他。
“……不知道。”他说。
他没有说“想保护他们”。他没有说“不想看他们挨骂”。他只是说“不知道”。
但九代目看着他,像很多年前、第一次把这个浑身是刺的孩子领进彭格列城堡时那样。
“今晚的事,”九代目转向所有人,“你们四个都犯了错。不是一个人犯错,是四个人一起犯错。”
他看着希里耶加。
“不是因为'无聊'就可以把别人的雪糕抢走。”
希里耶加低下头。
他看着叶清。
“不是因为'妹妹想去'就可以纵容她涉险。”
叶清抿紧嘴唇。
他看着XANXUS 。
“不是因为'不知道'就可以否认自己想保护他们的心。”
XANXUS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汐诺。
“不是因为'害怕'就不敢承认,也不是因为'敢承认'就没有错。”
汐诺把眼泪憋回去,用力点头。
九代目直起身。
“今晚的处置:接下来两周,你们四个每天早餐后去厨房帮卡洛管家洗餐具。”
四小只:……
“今天带你们回房间的人会给你们每人发一张纸,把今晚所有做错的事、为什么是错的、下次应该怎么做,全部写下来。”
四小只:…………
“那只熊——”
希里耶加把熊搂得更紧了。
九代目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先放在希里耶加那里保管。每周要带它来给我看一次,确认没有损坏。”
希里耶加的眼睛刷地亮了。
九代目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他停下。
没有回头。
“对了。”
四小只竖起耳朵。
“今晚的事——其实你们四个有一点做得很好。”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老人花白的鬓角。
“站在那幅画像后面的时候,你们没有一个人只顾自己躲。”
他没有再说下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收藏室里只剩下柯约戴擦拭完刀身、收刀归鞘的轻响,加纳许默默检查窗框损坏情况的沉重呼吸。
四小只站在原地。
希里耶加把熊举起来,对着它的独眼轻声说:“你听见了吗,爷爷说我们做得很好耶。”
叶清弯腰,把汐诺裙摆上那截断开的线头重新塞好。
XANXUS依然沉默。
但他的肩膀,比刚才放松了一点。
汐诺站在原地,吸了吸鼻子。
“叶清。”
“嗯。”
“回去以后……你能不能教我写那些字?”
“哪些?”
“就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错、下次怎么做……我不会写那么多字。”
叶清低头看着妹妹。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裙子上全是苔藓,头发乱得像刚和野猫打过架。
但她刚刚在九代目面前,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好。”他说,“我教你。”
窗外,巴勒莫的夏夜安静如初。
月光还是那轮月光,城堡还是这座城堡。
四只影子从东侧楼走出来,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希里耶加抱着熊,还在对着那只独眼嘀嘀咕咕。
叶清牵着汐诺,低头看她把纸叠成小船、又把小船拆开、叠成飞机。
XANXUS走在三步之后。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他看着月光下三道细长的影子,和影子里那只缺了眼睛的熊。
他没有说今晚其实他也害怕。
没有说推开窗看见持枪大人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是把那两个四岁的孩子拽到身后。
没有说他把汐诺按进怀里的时候,那只手其实也在发抖。
他只是走着。
像还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可以浪费那样。
巴勒莫的夏天漫长得像永远不会结束。
那年他们四个还在一起。
那年什么都还没发生。
而那只缺了一只眼睛的熊,被藏进希里耶加的枕头底下。
它的独眼在黑暗里安静地亮着。
等待下一个、下下一个、无数个还会到来的——
阳光灿烂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梦境碎掉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前一秒还是巴勒莫的月光,还是那只缺了眼睛的熊在希里耶加怀里被抱出棉絮挤压的细响,还是XANXUS走在三步之外、垂着眼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下一秒什么都没有了。
月光、熊、十四岁的XANXUS、巴勒莫夏夜永远温热的风——
像被人一把攥碎的纸。
汐诺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是在梦里坠落的那种轻飘飘的失重。是沉甸甸的,被什么力量拽着衣领拖进深渊,四周全是黑的,冷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骨头缝里。
然后她落地了。
有雪。
她低头,看见自己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小皮靴,靴底沾了半融的雪泥。她的小腿露在外头,冷得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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