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哀怨地瞥了李白一眼,对方却已转回头去,与身旁的孟浩然高声谈笑起来,仿佛方才那威胁并非出自他口。
很快,侍者将盛满美酒的羽觞轻轻放入上游水流之中,那精致的耳杯顺着水道缓缓漂流,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随之移动,气氛中多了几分期待与微妙的紧张。
羽觞在水中打着旋儿,时而因水势稍急快行几步,时而又在回旋处徘徊不前。
它掠过抚须沉吟的贺知章,经过面露期待的李琎,在王维案前微微一顿,引得众人屏息,却又悠悠荡开……最终,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杜甫面前。
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轻笑与赞叹。
杜甫神色平静,似乎对眼前情景早有预料,他从容执起羽觞,向众人微一颔首,缓步走至亭边。
这位年方弱冠的诗人目光清亮,神态间满是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他望着洛水烟波与远山春色,略一沉吟,一首即景的五言律诗便信口吟来。诗句清新俊朗,既有对眼前春光的生动描摹,又隐隐透出几分超脱年龄的深沉。
诗成,满座静默一瞬,随即响起真诚的赞叹。
"好!子美此诗,气韵生动,后生可畏!"贺知章抚掌赞道。
"辞采清丽,立意不凡!"张旭亦高声称赞。
杜甫谦和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容满面地回到原位上坐下。
萧青梧混在人群中用力鼓掌,这种历史名人现场发挥的场面,无论看多少次,她都觉得震撼,颇有种见证某段历史的参与感。
同时,她也默默祈祷,希望下一个千万别轮到自己。
羽觞再次被放入水中。
这一次,它漂流的时间稍长,似乎在考验着众人的耐心。
它绕过谈兴正浓的孟浩然与王昌龄,在张旭面前打了个转,引得这位草圣挑眉,似乎已在构思若被选中该当如何诗书合一。
然而羽觞并未停留,继续向下。
众人的目光随着那小小的酒杯移动,心跳似乎也与之同步。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那羽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不偏不倚,稳稳地停在了萧青梧的案前。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所有的谈笑风生戛然而止。
一道道目光,好奇的、期待的、善意的、看热闹的,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萧青梧看着眼前那只精致的酒杯,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李白,对方正挑眉看着她,唇角那抹笑意怎么看都带着“看你如何应对”的意味。
贺知章笑着打破寂静:“萧学士,请吧?”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伸出手,捧起那只仿佛有千斤重的羽觞。
她站起身来,感受到四面八方的视线,犹豫着是直接干了好,还是厚着脸皮念一首涉江采芙蓉比较好。
就在这时,李白忽然轻笑一声:“看来我这徒儿是初见这种阵仗,一时情怯了。”
说着他转向萧青梧,目光含笑地颔首示意:“无妨,若是尚未想好,饮了这杯便是。”
萧青梧闻言,如蒙大赦,她当即举起羽觞,向众人歉然一笑:"青梧才疏学浅,实在愧对诸位雅兴,愿饮此杯,聊表歉意。"
说罢,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贺知章见状,朗声笑道:"萧学士爽快!这曲水流觞本就是随性之乐,何必拘泥。"
张旭也抚掌道:"正是!能饮善酌,亦是雅事一桩!"
在座众人见主人家都这般说了,自然也纷纷附和,方才那片刻的尴尬,顿时被轻松的笑语取代。
侍者适时地将羽觞重新放入水中,雅集又恢复了先前的欢快气氛。
萧青梧悄悄松了口气,对上李白投来的目光,见他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不由递过去一个亮闪闪的饱含无尽感激的眼神。
羽觞再次随波流转。
有了方才的经历,萧青梧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盯着那缓缓漂流的酒杯,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待那羽觞顺着水流,将将要经过她面前时,她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微微低头,假装整理衣袖,实则深吸一口气,屏住,再对着水面方向,极轻、极缓地,将那口气长长地舒了出去。
气流拂过水面,带起片片轻微至极的涟漪,那“厄运之杯”果然微微加速,晃悠悠地漂过了她的位置。
成了!萧青梧心头一喜,面上却强作镇定,仿佛无事发生。
此后几次,只要酒杯流经她附近,她便故技重施。
时而假借举杯饮茶,对着水面轻吹茶沫。时而像是被蚊虫惊扰,气得呼出一大口气。
一次,两次……或许是运气使然,羽觞当真次次都与她擦肩而过。
萧青梧放松了姿态,紧绷的心弦不由得渐渐松弛下来,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一抬头,却蓦地对上了好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李白正与身旁的孟浩然说话,看似随意,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和瞥向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谑,分明早已看穿她的小把戏。
王维则以袖掩唇,轻咳一声,目光温和,却带着了然的笑意。
就连坐在稍远处的杜甫,此刻也是一副极力忍笑的样子。
萧青梧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假装全神贯注地欣赏着洛水对岸的垂柳,仿佛刚才那些小动作与她毫无干系,只是天意使然,那酒杯才一次次与她错过。
几轮诗酒过后,气氛愈发酣畅。
张旭已饮了数轮,酒意上涌,豪兴勃发。
他忽然推开案几,长身而起,朗声笑道:“如此良辰,如此胜友,岂可无翰墨助兴?”
早有侍从抬上长案,铺开雪白宣纸,研好浓墨。
张旭执笔在手,目光扫过洛水春色与满座才俊,略一凝神,便俯身挥毫。
但见他身形微晃,笔走龙蛇,时疾时徐,如癫似狂。墨迹在纸上奔腾流转,仿佛不是他在写字,而是笔牵引着他,在宣泄胸中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磅礴之气。
顷刻间,一幅狂草已然成就,字迹连绵不绝,气势贯通,如江河奔涌,似奇峰突起,观者无不目眩神迷,连声喝彩。
“好!”
“真乃神乎其技!”
喝彩声此起彼伏,就连一贯沉静的王维,此刻也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
张旭掷笔于案,哈哈大笑着,额上已见微汗,脸上却畅快无比。
吴道子抚掌叹道:“观伯高作书,如观壮士舞剑,好生酣畅淋漓!”
他话音落下,自己也站起身来,笑道:“伯高以书抒怀,道玄便以画写神,凑个热闹!”
他并未立即动笔,而是负手立于案前,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终落在正与王昌龄低声交谈的崔宗之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奇光。
他微微一笑,执起画笔,蘸饱浓墨,竟不加勾勒,直接落笔于纸上。
只见他笔法简练流畅,如行云流水,不过寥寥数十笔,崔宗之那疏朗洒脱的神韵便活灵活现地呈现于纸上,虽只黑白二色,观者却仿佛能从纸上闻见他清越的笑语。
“妙哉!吴生笔下,如镜取影,神采飞扬!”贺知章抚须赞叹。
等吴道子画完,贺知章再次抚掌笑道:“二绝已现,当有三绝!公孙大家,请——!”
话音甫落,一阵激昂的羯鼓声自不远处响起,节奏明快,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位身着锦绣戎装的女子,手持双剑,缓步走入场中空地。
她身姿挺拔,容颜秀丽中带着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正是名动两京的公孙大娘。
待一站定,她向众人微微颔首,随即身形一动,随着李琎愈发激昂的羯鼓声翩然起舞。
初时如蜻蜓点水,身姿柔美。继而剑势一转,矫若游龙,惊若飞鸿,双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鼓点越来越急,她的剑舞也越来越快,旋转、腾挪、劈刺,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美感,将力与柔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观者无不屏息,仿佛被她带入了那个剑气纵横的意境之中。
最终,随着羯鼓最后一个铿锵的音符戛然而止,她稳稳定住身形,双剑合于胸前,气息微喘,目光明亮如星。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杜甫更是看得心潮澎湃,仿佛要将每一个动作都刻入脑海中。
贺知章笑着命人赐金赐酒,公孙大娘爽快接过,一饮而尽,举止间更添几分豪侠之气。
剑舞的余韵尚未平息,一阵悠扬的笙箫之声又轻轻响起,如春风拂过柳梢,如月色洒落林间。
众人再次望去,只见乐师李龟年已携几位弟子坐于亭侧。
他并未立刻高歌,而是先由弟子们演奏了一段舒缓清新的乐曲,将方才剑舞带来的激昂情绪稍稍抚平,引入另一种风雅意境。
曲调婉转之际,李龟年缓缓开口,他的嗓音清越而富有磁性,唱的正是杜甫方才所作的那首春景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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