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此刻,又会如何想?这光幕对他而言,到底是预示还是催命符?
李隆基死死盯着光幕上儿子身着冕服,接受群臣朝拜的场景,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既有江山得以延续的欣慰,也有大权旁落的不甘与恼恨,甚至后一种情绪要远远反超前者。
光幕上,画面短暂地黯淡下去,再次亮起来时,色调陡然变得更加沉郁,背景音乐也变得无比悲壮。
镜头从广阔的败军场景,猛地推向了一座在叛军重重围困下,如同怒海孤舟般的城池——睢阳。
第77章 血色睢阳
镜头先是快速掠过了中原大地狼烟四起的景象。
【当叛乱的烽火燃遍河北河南,无数州县望风而降时,一位名叫张巡的真源县令,却以微末之职,毅然扛起了反抗的大旗。他先是在雍丘,以区区千余兵马,对抗降将令狐潮率领的数万叛军。】
【坚守雍丘数月,重创敌军后,张巡根据当前情势,主动放弃雍丘,率军转战至宁陵,与睢阳太守许远派来的援兵汇合,并在宁陵再次大破叛军杨朝宗部,斩敌过万。】
地图上,代表着张巡军队的微小光点,从雍丘艰难而坚定地移动至宁陵,与来自睢阳的光芒汇合,打出了一次漂亮的阻击战。
画面中闪过雍丘城头的激战,张巡草人借箭、出城奇袭、焚烧叛军攻城器械的片段,虽只是惊鸿一瞥,却已显其智勇双全。
不少人心中为张巡叫好,良好的开端让所有人心里升起巨大的希望。
叛军并非不可战胜,说不定张巡真能创造奇迹,将叛军牢牢挡在睢阳之外呢?
短暂的激昂过后,旁白音再次变得沉重而艰涩。
【然而,叛军主力席卷而来,宁陵亦不可守。为了保住通往江淮的战略要地,张巡与许远决定合兵一处,退守最后的屏障,也是叛军南下的必经之路——睢阳。】
地图上,那微小的光点最终汇入了睢阳城,而城外,是如同乌云般迅速笼罩的、代表着叛军的腥红。
【当潼关失守,长安沦陷,皇帝西逃,帝国似乎已经摇摇欲坠。然而,在叛军铁蹄肆虐的中原腹地,一座并不算宏伟的城池,却以血肉之躯,死死扼住了叛军南下江淮的去势。这里,即将上演安史之乱中最为惨烈、也最为悲壮的一页——睢阳保卫战。】
地图上,代表叛军的红色狂潮席卷了北方大片疆域,而睢阳,就像一颗钉子,死死卡在了通往富庶江淮的要道上。
一旦睢阳失守,帝国的财赋重地将门户大开,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席间的王维,在听到叛军南下的攻势竟被挡住时,原本因国事糜烂而黯淡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微光,几乎要脱口叫出一声“好”!
他当然清楚江淮对于大唐的意义,那是帝国的粮仓,是财税根本所在!
若江淮有失,朝廷将失去最重要的物资来源,局面将彻底无法挽回。
小小一个睢阳,竟能力挽狂澜至此?
然而,紧接着响起的“最为惨烈”、“最为悲壮”几个字,又瞬间浇熄了他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火苗。
王维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份属于诗人的、极其敏锐的感知力,让他比旁人更早、也更深刻地预见到了那几个字背后所隐藏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
惨烈……悲壮……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种种画面。
是箭矢如蝗?是滚木礌石?
是城墙塌陷的缺口处不断涌上的敌潮与不断倒下的身躯?
是粮尽援绝后,将士们饥馑浮肿的面容和依然紧握兵器的手?
是血水浸透土地?是断刃残甲堆积如山?是燃烧的城楼映照着残缺的战旗?
是弥漫在睢阳上空的,混合着硝烟、血腥与死亡的气息?
那气息如此浓重,几乎要压垮他敏感的心神,他的双眼甚至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清亮的泪光。
那泪水中,有对守城将士的敬佩,有对帝国命运的忧惧,也有对即将展现在眼前的、那超越想象的极致残酷所生出的悲悯与无力。
他知道,接下来看到的,将是血淋淋的、被碾碎的人间。
【守将张巡,此前不过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文官,即便与睢阳太守许远合兵一处,麾下初始兵力也不过数千,而他们的对手,是尹子奇率领的十余万叛军精锐。】
画面中出现了张巡的形象,他并非多么魁梧,面容也算不上英俊,目光却坚毅如磐石。
他与许远站在睢阳城头,望着城外乌云压境般的叛军营垒。
战斗开始了,叛军如同潮水般涌来,云梯、冲车、井阑……各种攻城器械对着这座并不高大的城池发起了疯狂的冲击。
尽管纪录片本身并未刻意渲染血腥的细节,但那种黑云压城、钢铁洪流兵临城下的真实压力,却透过画面扑面而来。
所有人心跳如鼓,有人紧咬牙关牙齿打着颤,有人双拳紧握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即便是久经沙场、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张守珪与王忠嗣,此刻也不由喉头发紧,遍体生寒。
他们紧盯着那座在叛军的猛烈攻势中飘摇的孤城,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亲身立于那残破的睢阳城头。
【自至德二载正月起,至同年十月,睢阳被围近十个月。在这场漫长的围困中,张巡展现了他超凡的军事才能与坚韧不拔的意志。他屡出奇计,以弱击强,前后大小四百余战,斩杀叛将三百余人,叛军伤亡数万,竟迟迟无法攻克这座孤城。】
城头上,唐军将士虽然衣甲残破,面黄肌瘦,但眼神中的火焰从未熄灭。
徽猷殿内寂寂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光幕,他们难以想象,在那样的绝境中,是怎样的信念在支撑着这支残军。
是忠诚吗?或许。
但面对一个仓皇西逃、音讯全无的朝廷,这份忠诚显得如此缥缈。
是功名吗?绝非。
当死亡成为唯一的归宿,任何功名利禄不过是镜花水月。
仿佛洞悉了所有人的疑问,镜头在那些形容枯槁的守军面孔上缓缓扫过,低沉而充满力量的旁白再度响起。
【是什么,让他们能以数千疲兵,抵挡十余万虎狼之师数月之久?是什么,让他们在粮尽援绝的孤城里,依然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战力?抛开种种复杂功利的算计,答案或许十分简单。】
【支撑他们的,是一种更为朴素、却也更为坚韧的信念——身后即是家园。】
镜头掠过睢阳城头,指向南方。
那里,是广袤的江淮大地,是大唐赖以喘息的钱粮赋税之源,是千万户未曾经历战火的寻常百姓之家。
【他们深知,睢阳若破,叛军铁蹄将长驱直入,江淮必将生灵涂炭。他们守卫的,早已不是一座孤城,而是身后千万同胞的身家性命,是这片土地最后的屏障与希望。这份源于守护的信念,化作了超越生死的力量,让他们在炼狱中,铸就了不朽的传奇。】
无数人的泪水瞬间喷薄而出,先前强忍的呜咽再也压抑不住,化作殿中一片压抑得极低的悲恸。
李隆基闭上了眼睛,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内翻江倒海的情绪。
身为天子,他习惯了臣民对皇权的忠诚,他享受着一切奉献与牺牲,并视之为理所当然。
但此刻,那些在睢阳城头浴血的将士,他们望向南方的眼神越是坚定,就映照得他这个致使山河破碎、仓皇西逃的皇帝越是痛苦。
这份痛苦,比任何直白的指责都更锋利,比任何辱骂都让他无地自容。
下一瞬,镜头再次变换,最惨烈的时刻终于到来。
【奇迹的代价是惨烈的,睢阳变成了一座血城,也变成了一座孤城。援兵迟迟不至,粮草早已断绝……】
光幕上的画面变得极其写实,甚至可以说是残酷。
原本还算整齐的守军,此刻已是形销骨立,甲胄破败不堪。
城头上,伤兵哀嚎着,却连包扎的布条和药物都没有。
城内,树皮、草根早已被啃食殆尽。
【饥饿,成为了比叛军更可怕的敌人。】
在镜头的特写下,一名瘦得眼眶深陷、肋骨分明的士兵,默默地将自己皮甲上的皮革割下来,放在锅里煮着。旁边一个士兵,则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叛军的营垒,喉头不自觉地滚动着。
【罗雀掘鼠,乃至煮铠弩、食死尸……睢阳守军,已然走到了人性的极限。】
李白猛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满是斑驳的泪痕。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心脏处的窒息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他甚至失去了再看下去的勇气。
【……张巡杀其爱妾,南霁云、许远亦杀其奴仆……这是人类战争史上最黑暗、最绝望的一页。他们是在用超越人性的牺牲,维系着那微弱的、却关乎帝国命脉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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