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对张守珪的表态微微颔首,算是将边将任用这一棘手议题暂且压下。
殿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王忠嗣方的策略虽然周全,却仍未解决最根本的武力倚仗的问题。
制度设计得再完美,若无一支真正听命于中央、能征善战的强军作为后盾,一切谋划都只是空中楼阁。
短暂的静默被禁军统领陈玄礼打破:“陛下,张公之忧不无道理,王将军之策亦属老成谋国。然臣观新军重整进度,着实缓慢。兵员未齐,操练不精,甚至诸军号令都未统一。若依着这样的速度,非但难以威慑四方强镇,只怕连拱卫京畿都要捉襟见肘。”
他上前一步,神情恳切地深深一躬:“臣恳请陛下严旨督促,严饬各衙署协力推进。此乃社稷安危所系,刻不容缓!”
李隆基面色沉凝,正要开口,工部尚书韩休却站了出来。
他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忧虑:“陈公所言极是,加快新军编练,确是当务之急。然,臣以为,此事绝不可操之过急,尤需谨慎行事。”
他环视众人,语气沉重:“若操之过急,动静过大,恐边镇将士心生芥蒂,误以为朝廷不再信重,届时不仅寒了戍边将士报国之心,亦会挫伤军心士气啊。”
众人深深叹了口气,这么浅显的道理谁能不明白?
这正是改革的两难之处,既要尽快打造一把足以护身的利剑,又不能动作过大,惊扰了现有的平衡,甚至引发内部不必要的动荡与消耗。
这正是中央新军的组建始终步履维艰的重要原因之一。
动作小了,于事无补。动作大了,徒增是非。
在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背景下,任何大规模的军事调动和资源倾斜,都可能被解读为削藩的信号。
张守珪闻言,面色也凝重了几分。
作为边帅,他深知麾下将士对朝廷态度的敏感。
眼下节度使制度远未达到后来那种尾大不掉的局面,但若朝廷表现出“另起炉灶”的举动,难免让那些在苦寒之地戍守的士卒感到被轻视,从而影响士气,甚至可能让一些中层将领产生别的想法。
他虽支持重组中央军,但也深知此事急不得。
紧跟着,另一个更尖锐的问题被抛了出来。
户部尚书裴宽沉吟片刻,出列奏道:“陛下,诸公之议,皆为国家长远计,臣深以为然。然,眼下国库虽算得上丰盈,各项度支却各有定数。如今要另起炉灶,组建一支能征善战的王师,所需费用,恐非小数。”
他顿了顿,继续皱眉说道:“若要从现有财赋中划拨,则需大幅削减其他开支,或另辟税源。若削减开支,又恐影响官俸、水利、赈灾等要务,动摇国本。另辟税源,更要慎之又慎,以免扰动民生,有损陛下圣德与盛世安稳。”
这才是最核心的困境。
所有的改革,所有的谋划,说来说去,最终都要落到钱粮二字上。
殿内顿时又是一静,这种客观存在的难题,显然不是几个高明的策略计谋就能解决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子李瑛,此刻忽然出声:“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应是稳定人心,安抚众臣。光幕所示前景虽骇人,但毕竟尚未发生。朝廷若因此大动干戈,恐引发不必要的慌乱,甚至……逼反那些本无二心的边将。”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身旁的李浚。
李浚感受到李瑛嘲讽的目光,心头顿时一紧,立刻出列跪伏于地。
“陛下,臣万死!”他重重磕了下去,再抬首时竟已泪流满面,“若真有那一日,臣宁可以身殉国,也绝不做引狼入室那等令祖宗蒙羞、令万民泣血之事!”
李瑛看着李浚那副惶恐涕零指天发誓的模样,心头一阵快意,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
他垂着眼睑,等待着预料之中的风暴。
父亲的滔天怒火必将倾泻在这个引回纥兵屠掠洛阳的三弟身上。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几句看似劝解、实则火上浇油的话。
站在前排的张九龄与裴耀卿等人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俱是沉重地一叹。
太子此举,实在太过幼稚,也太过不合时宜。
眼下是何等光景?帝国前路未卜,哪怕是那些心中盘算着南下置业、为家族留后路的官员,也深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都在绞尽脑汁思索应对之策。
太子身为国本,不想着如何凝聚人心,共渡难关,却还在用这等粗浅手段排除异己,其器量、其眼光,着实令人失望。
果然,李隆基勃然大怒。
但那雷霆之怒并没有冲向伏地哭泣的李浚,而是径直砸向了暗自得意的李瑛。
“混账东西!”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的一方白玉镇纸,狠狠地掼在了李瑛的脚前。
一声脆响,上好的美玉顿时碎裂,李瑛惊得浑身一抖,所有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稳定人心?安抚众臣?朕看最需要被安抚、最需要稳定心神的,是你这个不成器的蠢材!”
李隆基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李瑛脸上,语气中全然一副被愚弄的愤怒。
“朕与众卿在此商议的是社稷存亡!是亿万黎民的生死!你身为太子,不思为国分忧,不为朕解难,反倒在这玩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他死死盯住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开始发抖的李瑛。
“你眼里看到的,就只有你东宫那一亩三分地?只有你和你兄弟之间那点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你的心胸呢?你的格局呢?你的脑子呢?!”
李瑛被问得头晕眼花,几乎站立不稳。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他的预想。
为什么不责怪引狼入室令祖宗蒙羞的李浚,反倒要责骂他这个什么都没有做的人?
李隆基指着依旧跪在地上哭泣的李浚,厉声喝道:“忠王未来或有不是,但他尚知羞耻,尚能以泪洗面,而你呢?你除了幸灾乐祸落井下石,除了这点令人作呕的算计,你还能干什么?!”
“滚到一边去,好好听着!若再敢妄言,朕定不轻饶!”
李瑛如蒙大赦,又倍感屈辱,连忙踉跄着退到角落,深深垂下头不敢再发一言。
李隆基的目光转而扫过地上的李浚,看着他这副恨不得羞愧至死的模样,再想到光幕中那个被群臣拥立的“唐肃宗”,眼中顿时闪过深深的忌惮。
他沉默片刻,语气沉冷地吩咐:“忠王,收起你的眼泪,未来之事,尚未定论,此刻涕泣,为时过早,起身吧。”
“谢陛下。”李浚诚惶诚恐地应道,这才敢起身退回班列。
他用衣袖擦拭着脸上的泪痕,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对李瑛的强烈怨恨。
李瑛啊李瑛,你除了占着嫡长的名分,还有何能?今日之辱,他日必当奉还!且看你这太子之位,还能坐得几时!
意外的插曲让本就严肃的气氛更加凝重。
李隆基强打精神,将注意力拉回正题,继续与众人商讨对策。
接下来,众人围绕着新军的规模、钱粮如何筹措、边镇权力分割的具体步骤、以及如何安抚可能产生的疑虑等更为细致的问题一一展开。
直到天色将晚,诸多事项才勉强议出个大致框架和方向。
李隆基已是身心俱疲,宣布令诸臣退下,明日再议。
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靠在御座上闭目小憩。
高力士悄无声息地近前,将一盏温热的参茶轻轻放在案上,然后绕到李隆基身后,力道恰到好处地为他揉按着紧绷的太阳穴。
李隆基闭目享受着这片刻的松弛,殿内只余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力士。”
“臣在。”高力士手下未停,声音轻柔地应道。
“右监门卫将军之职,你暂且交出去吧。日后,便不再领这些职务了。”
高力士按摩的手指连一丝停顿都无,立刻应道:“臣遵旨,稍后便交割印信,此后不再过问。”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顺,仿佛卸去的不是令人艳羡的权柄。
李隆基缓缓睁开眼,侧头看了高力士一眼,见他脸上并无半分不满或委屈,只有全然的顺从,心中那点因宦官弑君而生出的猜忌稍稍淡去,所有情绪尽数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高力士为他按摩的手背上,用力握了一握。
“力士啊……”李隆基看着他的眼中满是疲惫与无奈,“你我主仆数十载,风雨同舟,你的忠心,朕岂会不知?朕今日此举,并非疑你,也绝非是防你高力士一人。”
他微微侧身,二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贴得更近:“朕是不得不防啊,防的是后世那些未必如你这般忠谨的狗奴,防的是后来者有样学样钻了空子,最终酿成滔天大祸……你可能明白朕的苦心?”
高力士闻言,身体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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