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梧听得怔住了:【把儿子孙子都圈养起来?那他们怎么学习治理国家?】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9527回应道,【这些皇子皇孙在“十王宅”和“百孙院”中,与外界隔绝,缺乏实际的政务历练,也难以接触到真正的经世学问。他们没有任何参与实践的机会,所能学到的,更多是如何争宠、内斗,以及如何揣摩讨好那位掌握着绝对权力的父亲与祖父。】
【李隆基的权欲心过重,他并未系统地、用心地去教导太子如何为君,如何理政,他只为太子宴请名士,教导太子在文学方面的知识,却很少让太子参与到实际政务中去历练。他享受作为绝对主宰的感觉,却未能尽到一个帝王在传承问题上最重要的职责,为帝国培养出合格的下一代统治者。】
殿内众臣无不心悸,他们以往只是隐约察觉到这一点,却从未如此直白清晰地意识到,原来,天子并不希望太子多么有担当?
太子只需要在那个位子上,做个安分守己且合乎礼制的符号,一个不会威胁到皇权、不会让朝野产生“新旧更替”所带来期待的影子。
太子可以精通诗文,可以彬彬有礼,可以拥有德行上的美名,但唯独不能拥有多么强大的班底势力,不能展现多么精妙的政务见解,更不能展现出任何可能挑战皇权的潜能。
天子要的,是一个在他阴影之中的继承人,而非一个羽翼丰满、能够独当一面的储君。
这种微妙的心理,或许连李隆基自己都没有完全清晰意识到,此刻却被九五二七无情地揭示出来。
许多官员低下头,不敢去看御座上那位天子的脸色,只觉得那本就灰暗的未来又黯淡了几分。
瘫跪在地的李瑛,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听到这番话,心中那点本就不甚分明的委屈,此刻竟奇异地放大了些许。
是了,陛下何曾真正教导过他?
是教他如何批阅奏疏了?还是教他如何权衡朝局了?
都没有。
记忆中,陛下每次召见他,多半是询问诗文经义,或是让他陪同宴饮,欣赏歌舞。
他空有储君之名,却无储君应有的实权。他身边环绕的不是能臣干吏,而是善于揣摩上意,或同样局限于文章的风流名士。
他难道不想成为一个贤明的太子吗?
他年少时也曾暗暗发誓要效仿太宗,励精图治。可等他越长大,越能察觉出陛下对他的提防和警惕,他也越能清晰感受到陛下对他的不喜。
于是,长期积压的无力和愤懑、对李浚的嫉妒、对自身前途的迷茫,被酒精一催化,变成了口不择言的抱怨。
他说陛下偏听偏信,难道不是事实吗?他说陛下处事不公,难道有任何不对吗?
然而,这丝怨怼刚刚升起,顷刻又被更大的恐惧淹没了。
他知道,无论如何,臣议君、子怨父,都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九五二七再怎么为他说话,都改变不了他即将面临的命运。
李瑛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任由泪水混合着绝望无声地流淌。
9527还在继续方才那番话。
【这种教育的恶果,并不仅仅体现在李瑛一人身上。纵观李隆基之后的几任皇帝,从肃宗李亨开始,到代宗、德宗……普遍存在着能力不足、性格缺陷明显、处理事情完全不切实际的严重问题。这固然与个人性格能力有关,但李隆基对皇子皇孙不负责任的教养,同样有着最直接的关系。】
萧青梧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心中顿时震撼难言。
【所以他只想着自己舒服,就没想到江山该怎么继承是吗?还是他觉得,只要他在位的时候是盛世,后面哪怕洪水滔天也无所谓?】
她喃喃地对9527说道:【我现在更进一步的明白了,为什么明明是盛世,明明资源这么好,却连个像样的皇帝都没培养出来,最出挑的李瑛都那副鬼样子,何况其他皇子呢……】
【李隆基,你可真是罪孽深重啊……】她叹着气为这场对话做了简短的总结。
此时的李隆基更是脸颊发烫,他仿佛被当众剥去了冠冕,内里真实心思的暴露让他有种被剥壳的难堪,被看穿的羞耻和被冒犯的暴怒直冲脑门。
住口!你们懂什么!他心中无声怒吼着。
储君乃国本,朕岂会不重视?朕赐他名师,授他诗书,让他见识繁华,这难道不是尽心培养?难道非要让他过早沾染权柄,结党营私,重演往日玄武门的旧事才算尽心吗?!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青筋隐现,必须要用上全部的自制力,才能维持住面上的威仪,而不是失态地驳斥那些声音。
于是,他只能将这份被戳破心思的羞愤,加倍地投射到李瑛身上。
都是这个逆子的错!若不是他无能,若不是他口出狂言,朕何至于被逼到如此尴尬的境地?何至于被这异数如此评头论足?!
眼见事态要进一步发展,中书令张九龄出列,语气缓和地开口道:“陛下,太子失言,触怒天颜,确属大不敬。然,此时正值多事之秋,朝廷的精力,宜放在稳固国本的实务之上。若因些许酒后私语便兴废立之举,不但耗费时日,更会引致内外无谓揣测,徒增纷扰。”
说着,他再次深深一礼,诚恳地劝慰道:“一动不如一静,望陛下暂息雷霆之怒,以国事为重。”
这番话将李隆基即将冲破头顶的高涨怒火按了回去。
张九龄这番话说得隐晦,但他却听得明明白白。
现在朝廷内外麻烦事一堆,正处于敏感而关键的时期,经不起废太子这种足以引发政治地震的折腾。
强行废立,只会分散精力,引发各方势力重新站队、猜测圣意,导致政局动荡,让原本就艰难的改革平添变数,甚至半途而废。
让李瑛继续在那个位置上待着,反而是目前能够维持稳定、避免节外生枝的最佳选择。
这番深意,殿内老于宦海的官员们个个心领神会,暗暗点头。
李隆基怒目而视狼狈不堪的李瑛,又瞥了一眼低头垂目的李浚,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才冷漠地当庭宣告:“即日起,太子禁足东宫,无朕旨意,不得擅离!鄂王、光王,削封邑三年,闭门思过!”
他没有再说废太子的话,但这番惩戒足以让太子颜面扫地,权威尽失。
张九龄叹着气退回原位,他心中虽然失望,但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此事一结束,朝会转向正常的流程。
萧青梧还在跟9527讨论这事:【这个处理结果也挺好的,是不是?反正现在也没有值得培养的皇子皇孙,不如就让李瑛把这个位子暂时占着,至少能维持表面稳定,怎么也好过为了争皇位搞内斗强吧。】
她顿了顿,继而有些困惑地问道:【但我有点奇怪,9527,为什么每次李瑛做了什么蠢事,我第一反应还是觉得都是他自己的问题,而不是想着去怪李隆基呢?】
【这或许是一种认知惯性。】9527的声音平和而理性,【人们倾向于将历史事件归因于个体能动性,而非结构性困境。李瑛的言行是直观且易于评判的,而李隆基所塑造的制度环境、父子关系的扭曲,则是隐性的、复杂的。在这个基础上,人们更容易责备一个做错了事的具体的人,而不是剖析一个庞大且无形的系统性问题。】
它继续补充道:【而且,李瑛确实没有表现出足以令人同情或信服的潜质。即便在受限的环境中,他也没有展现出超越困境的智慧或韧性,这就使得旁观者很容易将批评的焦点落在他个人能力的缺失上。】
萧青梧若有所思:【所以……这就是我们以前讨论过的,直线型思维逻辑?所以我在评价李瑛这件事上,又不可避免地犯了这个错误?】
【可以这么说,但这是绝大多数人都绕不开的困境,您能意识到已经非常难得了,无需为此自责。】
萧青梧立即在心中嘿嘿一笑:【我怎么可能因为这点事自责,就像你说的,系统性结构确实存在,李瑛自身扶不起来也是事实啊,看看刘询,人家的处境不比李瑛艰难十倍,享受到的资源也天差地别,结果呢?】
【确实如此,刘询在民间长大,缺乏宫廷教育,却能把握时机扭转困局。而李瑛拥有顶级资源,却连情绪管理都做不好。系统性困境需要批判,但个体在有限选择中的表现同样值得审视。】
吃瓜吃了个爽,朝会才过去半个多小时。
萧青梧打开电脑,挑选起今天要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
《西游记》前段时间已经看完了,续集也看过了,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另外三部名著改编的影视剧。
那么粗糙的特效都难以遮掩这部剧的优秀,那么,一直辉煌至今的《三国演义》,想必比《西游记》更好看吧?
怀着这样期待的心理,她找出这部经典老剧,按下播放。
第85章 玉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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