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御案前来回踱着步子,语调缓慢地说道:“其一,王忠嗣携新图赴任,河西格局或将生变。朕需坐镇长安,方能就近观其成效,及时决断,若仍滞留东都,讯息往来迁延,岂不白白等着心焦?”
“其二……”李隆基目光微微一闪,想到了西郊那声轰鸣,“火药的研制已至关键地步,此物干系重大,动静非凡。洛阳人烟稠密,终非长久试炼之地。长安周边有旧时宫苑、禁苑,地广人稀,更便于保密与施展。”
“至于这第三……”
说到这里,李隆基脸上掠过一丝沉沉的阴霾:“东都连现异象,已失祥和,鬼兵日夜侵扰,更是十分严重地损害了朝廷的威严,唯有坐镇长安,借助王气,方可重振朝纲啊。”
众臣闻言,皆陷入沉思。
这三条理由有理有据,且都直指军国大事,并非一时心血来潮,确实让人难以反驳。
张九龄沉吟片刻,睿智的目光微微闪动,随后再次开口:“河西之事固有远图,然王忠嗣沉稳持重,陛下虽在洛阳,亦可遥控指挥,且驿马迅捷,尚不至于贻误大局。至于鬼兵之扰……”
他略一停顿,选择了一个更委婉的说法:“虽是烦忧,假以时日,待异象自消,流言亦将不攻自破。以此观之,陛下决意提前回銮,最主要考量的,恐怕还是……火药之事?”
张九龄说完,裴耀卿等人也立刻回味过来。
确实,相比于可以远程指挥的边务和终将平息的天象,那个被陛下寄予厚望的神器,其绝对的保密性与后续发展的迫切需求,才是促使陛下做出如此急切决定的主要原因。
李隆基坦然颔首:“知朕者,张卿也。火药若能成,确可抵千军万马,这样的国之重器,绝不容有半分闪失,亦不容久置于行在之地。”
张九龄得到肯定的答复,手指无意识地捋着长须,低头沉思起来
只是短短几息,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微笑着提议道:“陛下,既然此事关乎火药,而火药之利,皆系于萧学士一身。是否召萧学士前来,详加询问?听听她对此事的看法,或许能让回銮之策更为周全,亦能明了西郊工坊当前的情状,便于后续安排。”
李隆基一听,觉得此言甚是有理。火药之事,确实绕不开萧青梧。
“张卿所言极是。”他当即对殿内宦官吩咐道:“召萧青梧速来贞观殿议事,不得延误。”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而出,众人暂且将议题转回嘉禾试种与牛痘推广的具体细节上。
萧青梧刚结束授课没多久,正在官舍内梳理工作相关,并未前往西郊工坊,因此,传召的内侍很快便找到了她。
听闻皇帝紧急召见,她虽有些疑惑,还是立刻整理衣冠,随着内侍匆匆赶往贞观殿。
进入殿内,李隆基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将打算提前于十月回銮长安的决定,以及基于火药研发的考量告诉了她。
萧青梧闻言,微微一怔。
十月?这么快?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西郊工坊那些刚刚砌好的炉窑、定制好的器具、以及还没完全步入正轨的原料提纯流程等……若十月就走,这些投入岂不是……
她下意识地轻轻蹙眉,没有立刻回话,而是飞快地在心中与9527交流起来。
【十月份就回长安的话,洛阳这边的投入怎么办?刚有点起色,设备人员都铺开了,这一走不是全打水漂了?】
她立刻在心里寻求最可靠的参谋:【9527,你觉得呢?现在回长安,是利大于弊吗?】
在众人的侧耳倾听中,属于9527独有的声音即刻响起。
【主人,从项目管理和资源配置的角度分析,我强烈建议接受提前回銮的方案。】
紧接着,它迅速给出了核心理由:【趁着目前投入还不算多,立刻止损,在长安重新规划建设新的工坊,是最佳选择。如果等到明年或者后年再回,洛阳这边必然需要不断投入人力、物力和财力,而那些修建改造的厂房和设备注定无法迁移,那时才是真正的前期所有投资彻底打了水漂。】
萧青梧恍然大悟,心中的那点不舍立刻烟消云散。
确实,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搬家,总比将来投入海量资源后被彻底绑死在洛阳强。
略一思忖,萧青梧便将关于沉没成本与及时止损的考量,用更符合当下语境的方式,向李隆基一一道出。
李隆基听得暗暗点头,他方才只想着保密与长远,竟未深思这投入与产出的关节。
“依卿所言,眼下诸项事物,已耗费几何?”他带着几分探究问道。
萧青梧报出了一个数字。
李隆基一听,眼角便微微抽动了一下,心中瞬间涌上一阵肉疼。
这数目算不上夸张,但已足够为五十人左右的骑兵配齐良驹、甲胄与兵刃了!
然而,不待他这阵心疼过去,萧青梧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心头一凛。
“陛下,如今所有事项尚在摸索阶段,还远远没到真正花钱的时候。”萧青梧皱着眉,想想后续的投入,自己也是一阵肉疼。
“待火药配方彻底稳定,流程步入正轨,需大规模标准化制备时,那时需要投入的银钱,将会是如今的百倍、千倍甚至万倍……因此,为着能有个稳定的场所,还是尽早回去吧。”
李隆基微微颔首,从试制到量产,耗费必然陡增,这个他自然是知道的。
他目光扫过张九龄、裴耀卿等人,见他们眼中亦是一片沉凝,显然都在心中飞速盘算着这样大的投入将对国家财赋产生怎样的影响。
片刻的沉默后,李隆基已经下定了决心。
与其将来在洛阳被动投入巨万,不若趁早西归,依托关中根本之地,再从容规划。
他沉声开口,再无犹豫:“那就这样定下来,各项事宜加紧筹备,十月底启程回銮长安!”
——
从贞观殿出来,萧青梧叫上张虔李钊二人,直奔西郊工坊。
天色将晚,今天肯定是赶不回来了,晚上只能睡在工坊里,而且凌晨还得早早起床,穿过半个洛阳城回皇宫与百官汇合,继续去洛水延岸祭祀。
不带上护卫,可能在郊外就被套了麻袋了。
张虔二人早已习惯了萧青梧这种说走就走的工作节奏,知道今晚要留宿皇城外,迅速检查了随身佩刀与必要的行装,便紧随其后。
三人各自骑着骏马,出了皇城,一路向西郊而去。
萧青梧稍稍放缓速度,与身后的张虔、李钊并行,脸上带着几分歉然的笑意,侧头说道:“工坊简陋,只有个简单的床铺可供休憩,二位千万别嫌弃。”
张虔在马上微微欠身,神色恭谨地说道:“萧学士言重了,我等职责所在,风餐露宿亦是常事,有片瓦遮头已属幸事,岂敢言弃。”
李钊也跟着点头,笑着说道:“莫说尚有床铺,便是幕天席地,亦无不可。”
萧青梧闻言笑了笑,不再多言,心中却十分感念。
张虔和李钊皆是官宦子弟出身,父辈多在十六卫中任职,他们自身也是凭借门荫和武艺选拔入禁军的,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何曾真正过过苦日子?
此刻这么说,不过是恪守本分的谦辞罢了。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萧青梧看着远处天际最后一抹晚霞,想着二人刚才那番尽忠职守的话,忽然玩笑心起想逗逗他们。
“日后我忙于工坊间的事物,少不了你们二位辛苦护卫。要不……我向陛下建议一下,把你们正式调到我身边,专职给我做护卫怎么样?也省得你们总在金吾卫和这边两头奔波。”
她这话一出,张虔和李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们是前程大好的军官,未来按部就班,升迁有望,前途一片光明。
而专职给一位六品的女官做护卫,虽然清闲,但无异于脱离了禁军的主流晋升序列,成了类似家将、私兵的角色,这对于有志气的年轻军官而言,实在不能算是一个好前程。
两人眼神闪烁着,不敢直视萧青梧带着笑意的目光,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为难和尴尬之色。
张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委婉解释,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才能不拂了萧青梧的面子。李钊更是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低头看着马鬃,额角似乎都沁出了细微的汗珠。
萧青梧将他们这副窘态尽收眼底,心里觉得好笑,这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然后等工坊那边步入正轨,我再不需要天天去盯着的时候……”
她的目光在张虔和李钊暗自紧张的脸上扫过,笑眯眯说完最后一句:“到时候,我就向陛下禀明,说你们二人护卫有功,在此期间恪尽职守,确保了诸多要务的顺利推进,想必陛下也不会吝啬些许封赏升擢吧?”
二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抑制的欣喜激动。
他们之前只想着不要被调离金吾卫体系,耽误了正常升迁,却没考虑到,跟着这位深得圣心的萧学士,本身就是一条更快捷、更光明的晋升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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