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萧青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恭谨地谢了恩,将此事安排下去。
她将近期的课程安排抄了一份给李白送去,并说明对哪节课感兴趣直接过来旁听即可,不必拘礼。
萧青梧本以为这几人事务繁忙,未必能立刻凑齐,谁知隔日午后,当她踏入崇玄馆时,抬眼便瞧见靠窗的那排席位上,竟是一个不少地全都在座。
不仅元丹丘、胡紫阳、孟浩然这几位尽数在列,连声称公务繁忙只能偶尔前来的王昌龄也赫然在位,自然更少不了兴致勃勃的李白。
见到她进来,众人纷纷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眼神中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期待与探究。李白对她咧嘴一笑,胡紫阳和元丹丘则是一脸肃穆,仿佛她不是来授课,而是来展示什么惊天动地的仙法。
萧青梧心中不觉有些好笑,她定了定神,走到讲台前,在石膏板上写下这节要讲的标题,随后转过身,面向台下那一双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
“这节要讲的是物质的晶体结构与性质,首先,我们需要理解何为晶体……”
她声音清朗,开始系统地讲解起晶体、晶格、空间点阵等基础概念,偶尔辅以带来的几种矿物标本进行示意。
两个时辰的理论课程下来,殿内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起初的新奇与专注,逐渐被一种微妙的凝滞感所取代。
元丹丘与胡紫阳眉头紧锁,原本期盼着御气、点化之类玄妙手段的眼神,此刻充满了面对周期性排列、晶胞参数等陌生词汇时的茫然与困惑,仿佛在听天书,手中准备记录仙诀的笔久久未能落下。
孟浩然、李白、王昌龄等人虽然听得认真,但眼神也已有些发直,显然这些过于抽象、与诗意想象相去甚远的概念,让他们倍感吃力,不时抬手揉着额角。
当萧青梧终于宣布“今日就讲到这里”时,殿内不约而同地响起几声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待其他学子陆续离去,殿内只剩下萧青梧与李白一行人。
她收拾着带来的矿物标本与教案,抬眼看向几位神色各异的旁听生,勾着唇角调侃:“如何,这万物变化之理,听着可还顺耳?”
孟浩然率先抚须摇头,语气却并无沮丧:“萧学士这学问,着实令人别开生面。原以为会是些玄妙口诀,不想竟是这般条分缕析,将金石土木之形貌,皆归于某种……秩序?我虽一时难以尽数领会,却突然觉着,这天地万物,似乎并非全然混沌难测了。”
元丹丘沉吟着接口,目光仍残留着思索的痕迹:“确是如此,晶体、结构之说,虽与丹经道藏所言物性迥异,却自有一套严谨逻辑,贫道需得回去细细揣摩。”
李白笑着点头:“是有些绕,不比作诗痛快。不过,听你讲那盐、糖、雪花皆是晶体,各有其内在法度,倒让我想起庖丁解牛,目无全牛之境,着实有趣。”
胡紫阳的态度最为积极:“贫道以往观金石变化,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今日听萧学士讲解这晶体结构,虽只触及皮毛,却恍然觉得,以往诸多疑惑,似乎隐隐有了探寻的方向。”
萧青梧看着他们虽面有疲色,却没多少抵触的情绪,便笑着点头:“诸位觉得新奇,便不枉这两个时辰。学问之道,本就在于日积月累,急不得。”
光阴流转,回銮之期日渐临近。
接下来的时日,萧青梧照旧几点一线的忙碌着。
工坊那边,她领着工匠们抓紧整理数据、封存设备,为搬迁做准备。崇玄馆内,课程依旧,只是内容更多转向总结与答疑,不再展开更进一步的知识。
元丹丘、胡紫阳等人果真如约前来,虽听得时而蹙眉、时而恍然,那股探究新学的热忱却未曾稍减。
洛阳城中,车马调度、物资装运、人员安排,各项事宜紧锣密鼓筹备着,庞大的帝国中枢如同精密的器械,开始为一场千里迁徙缓缓调整着齿轮。
待到十月底,秋意已深,洛水泛着清寒。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旌旗招展,仪仗煌煌,庞大的车驾队伍终于启程,踏上了西归长安的官道。
萧青梧骑着马,随着官员队列不紧不慢地行进。
目光掠过沿途凋敝的秋色,正有些出神,却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队伍里的身影。
孟浩然竟也在此?
他一身简便行装,正与李白并辔而行,两人谈笑风生,仿佛只是寻常结伴出游。
萧青梧心下诧异,一夹马腹赶上前去,与两人并行后,便忍不住满脸疑惑地开口问道:“孟山人?您怎么也随驾同行?”
孟浩然闻声转过头来,见是她,不由抚须哈哈一笑,带着几分无奈地指了指身旁的李白:“还不是拜李十二所赐,非要拉着我一同西去,说什么浩然兄独居嵩山未免寂寥不若同往……盛情难却,实在是盛情难却啊。”
萧青梧见状,也不由莞尔,顺着话头笑道:“一起回长安也好,您年后不是要去秘书省任校书郎么?等咱们这大队人马到了长安,差不多也该赴任了。早些过去,正好安顿。”
李白在一旁抚掌大笑:“正是这个理!我便是如此劝他。与其届时独自奔波,不若眼下随驾同行,既免了旅途孤寂,路上你我还能切磋诗艺,岂非两全其美?”
他边说边得意地朝孟浩然扬了扬眉,孟浩然则回以一声似真似假的叹息,眼中满是笑意并无埋怨。
萧青梧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李白:“师父,师娘和明月奴、平阳他们呢?可都安顿好了?这一路车马劳顿,两个孩子还小,怕是要受累了。”
李白闻言,抬手用马鞭指向队伍中段一辆看起来颇为结实宽敞的青篷马车,语气轻松地答道:“放心,都安排妥当了。你师娘带着孩子们在车里,仆妇俱在,还备了些点心玩物,累不着他们。”
萧青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那辆马车行进得还算平稳,心下稍安。
三人又随意聊了些沿途风物、长安旧事,但官道漫长,景色单调,初时的新鲜感过去后,便渐渐觉得有些无聊。
萧青梧听着李白和孟浩然开始讨论起某篇诗赋的用典,自觉插不上话,便稍稍放慢马速,落在了两人稍后的位置。
她百无聊赖地看了看前后左右那些或沉思、或假寐、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官员们,心里叹了口气。
【两个月啊……这可怎么熬?】
这么感慨着,萧青梧打开电脑准备看点什么,两个月的时间,够她看完几十部剧了。
对了,《三国演义》!她突然想起了这部被她搁置了许久的神剧。
工坊建成后,萧青梧已经很久没追过剧了,上朝的时候也多是在梳理疑难环节,或者整理教案。几项工作并进,尤其还是在起步阶段,无疑需要更多的时间精力去整理。
兴致勃勃地打开详情页,看了下最后一次看过的记录,死活想不起来最后一集讲了个什么剧情。
隔了这么久,情节都快记混了,算了,从头再看一遍好了,反正时间多的是。
萧青梧一边想着,一边熟练地在屏幕上操作起来,很快便调出了《三国演义》电视剧的片头。
伴随着那首气势恢宏的主题曲,看过一遍的熟悉的画面开始在她意识中流动。她立刻将音效调整成有降噪效果的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全身心沉浸在了东汉末年的风云变幻之中。
与此同时,以她为中心,一种无声的骚动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
正与孟浩然谈诗的李白,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满脸兴奋地盯着半空中那块熟悉的光幕,激动得连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止。
是它!是那石猴之后,他又苦苦期盼许久的三国演义!断了几个月之后,终于又等到了!
他这过于剧烈的反应,自然让一旁的孟浩然微微侧目。
他对此物并不陌生,不止亲眼见过几次,更是从李白口中听过无数次。
只是此刻上面呈现的并非以往见过的文字或图形,而是一幅幅鲜活生动、人物衣冠皆与今时大异的画面,伴着雄浑悲怆的乐曲与清晰的人语,俨然在演绎一段他从未听闻的故事。
他饶有兴致地凝目望去,正琢磨着这演的是哪朝哪代的故事,就见身旁的李白两眼发绿激动得差点起飞的模样,心下不由莞尔。
他素知这位好友性情奔放,易为外物所感,却不想对这光幕中的戏文竟痴迷至此。
他轻轻用马鞭碰了碰李白的手臂,低声笑道:“太白何至于此?不过是一段演史戏文罢了,往日不也常看那些傀儡戏么,何须如此激动啊?”
李白脖子都不带动一下,只是语速极快地小声说道:“你且看!仔细看!一看便知!一看便舍不得移目了!”
说着,他不再理会孟浩然,整个人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脖子伸得老长,目光灼灼地钉在光幕上,连身体都随着剧中情节的推进而微微前倾,口中时而发出低低的惊叹,时而扼腕叹息,浑然忘却了自己还在马上,正随着大军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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