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分析往往基于公开的消息和普适的政治逻辑,听起来头头是道,还能有效地安抚萧青梧的疑虑,让她不再深究。
这样正好,倒是省了不少事。
散朝后,萧青梧走出宣政殿,被二月末微凉的风一吹,脑子里那点晕乎才散了散。
她摇摇头,将这些朝堂纷扰暂且抛开,无论李隆基是出于何种考量,至少眼下看,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转眼便到了三月三上巳节。
这一日天公作美,春阳和煦,碧空如洗。
曲江池畔早已是游人如织,彩幄翠帱星罗棋布,笙歌笑语随着暖风飘荡,连空气里都是青草与食物的香味。
萧青梧依约来到曲江边时,李白等人已先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缓坡,铺开了毡席,设下了酒食。
高适与岑参也在,二人虽未登第,但气度豁达,并无多少落第的颓丧,正与众人谈笑风生。
这与她想象中的曲江宴饮稍有不同,她本以为会是在江边亭台或画舫之中,众人在成排的案几后正襟危坐,丝竹伴奏,行令赋诗,一派隆重气象。
眼前的景象却随意得多,众人或坐或倚,姿态闲适,更像是友人相约踏青,共赏春光的野趣聚会,而非正式刻板的官宴。
“青梧来了!”李白眼尖,率先看到她,笑着招手,“快过来,就等你了。子美此刻怕是正在慈恩寺前候着,准备雁塔题名呢。”
萧青梧快步走过去,与众人互相见礼。
她换了身较为轻便的湖绿色春衫,头发简单绾起,只插了根玉簪,在这群或潇洒或儒雅的文士之中,显得极为清爽利落。
贺知章今日没戴他那宝贝眼镜,他眯着眼看了看江面上的画舫,笑道:“今日这天气,这景致,合该浮一大白啊。”
孟浩然指了指远处慈恩寺的方向,笑着对萧青梧道:“萧娘子是初次在长安过上巳吧?雁塔题名可是今日一大盛景,不可不看。”
萧青梧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
大雁塔,后世西安的地标,她旅游时亲眼见过那里的景致,不知千年前的今日,又是何等光景?
“听着就热闹!”她眼睛亮晶晶的,有些跃跃欲试,“诸位在此安坐赏景,我先去那边看看!”
李白早料到她会如此,哈哈一笑,挥了挥手:“去罢去罢,带上人,莫要走散了,看完了赶紧回来。”
王维跟着温声道:“慈恩寺离此不远,沿池畔柳堤向西,步行约一刻便到。此时正是新科进士题名之时,想必极为热闹。”
萧青梧应了,唤上今日陪同出来的张虔和李钊两名金吾卫军士,便朝着慈恩寺方向走去。
如王维所言,沿着曲江池畔栽满垂柳的堤岸向西,不过走了十来分钟,慈恩寺巍峨的院墙与寺内高耸的雁塔便映入眼帘。
越靠近,人流越是密集,多是来看热闹的长安百姓,也有不少衣着光鲜的士人子弟,将寺门前方一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萧青梧在张虔、李钊的开路下,好不容易挤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总算看清了场中情形。
二十来名新科进士们身着公家颁赐的绿色襕袍,一个个意气风发,他们正用墨笔,在南门洞两侧或塔内其他适宜的石壁上,题写自己的姓名、籍贯及及第时间。
每当有进士完成题写走出塔门,周围便会爆发出一阵欢呼与赞叹,尤其是当题名者的籍贯被报出、与围观人群中的谁有些渊源时,那声浪更是高涨。
萧青梧踮着脚,在人群中寻找杜甫的身影。
众人的进士中,杜甫的身影异常惹眼,因为他是在场里最年轻的那个。
轮到杜甫了,他稳步上前,接过递来的笔,不假思索地便在石壁上挥毫。即便隔得远,萧青梧也能感觉到他下笔时的沉稳。
周围有人高喊:“杜子美!乙科第四!”又是一阵不小的喧哗。
杜甫题罢收笔,退后一步,那新墨淋漓的名字,便如一枚烙印,嵌入了古塔的石肤。
这一瞬的荣光,与这石壁、这古塔、这流淌的时光,仿佛就此融为一体。
萧青梧静静看着,心中感慨万千,同时还不忘录像。
【这就是雁塔题名啊……和后世修缮过的大雁塔完全不一样。】她的目光扫过那座古朴得甚至有些斑驳的塔身,在心里对9527说。
没有琉璃瓦,没有炫目的彩绘,就是一座实实在在的、有些年头的佛塔。
但这种感觉更真实,也更有重量,好像能看到时光从这些砖缝里流过去。
【是的,主人。】9527回应,【慈恩寺大雁塔始建于唐高宗永徽三年,为保存玄奘法师从天竺带回的佛经、佛像而建。如今的塔身,是武则天长安年间重修的七层青砖塔。您所见的后世塔身外观,历经多次修缮,已融合了更多后世审美与技术。眼前这座,更接近唐代的原貌,承载的是这个时代最直接的荣耀与记忆。】
萧青梧的目光又落回那些兴奋的新科进士身上。
亲眼看到,才知道雁塔题名这四个字,对这个时候的读书人意味着什么。
那真的是把一生的高光时刻,都刻进一座塔的历史里。
她没有挤上前去与杜甫打招呼,看了一会儿,便带着张虔和李钊,顺着原路返回曲江边。
李白等人所在的缓坡位置极佳,既能欣赏曲江的烟波,又能遥遥望见慈恩寺方向的喧嚷。萧青梧回来时,他们正就着几碟时令小菜饮酒谈天,话题已从方才的雁塔题名,转到了近日流传的某篇诗作上。
“萧娘子回来了?”孟浩然笑道,“如何,可算见着盛景了?”
萧青梧在留给她的席位上坐下,接过王昌龄递来的一杯温酒,微微笑道:“见到了,人多得挤不进去,我也只能在周围随便看一看。”
贺知章含笑点头:“人生快意,莫过于此。经年苦读,一朝金榜题名,雁塔留痕,不负平生志气啊。”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更热闹的喧嚣。
循声望去,只见那群绿意郎们,正三三两两地朝曲江池边各处宴游场地散开。其中不少人目光逡巡着,很快便锁定了贺知章等人所在的这处显眼缓坡。
贺知章身为朝廷三品大员,又是德高望重的文坛耆宿,他所在之处,自然如同聚光灯那样显眼。
很快,便有进士整理衣冠,持着酒杯,满面春风地前来拜见。
“晚生某某,拜见贺侍郎,恭贺侍郎春祺!”
“学生某某,仰慕贺公久矣,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
道贺声、攀谈声此起彼伏,贺知章笑容和煦,来者不拒,无论面对的是甲科俊才还是乙科进士,皆温言勉励几句,举杯共饮。
加上席间李白、王维、孟浩然等人,或是名动四方的诗坛翘楚,或是身居清要的朝中才俊,同样吸引了众多进士的目光。
不断有人过来敬酒、求教,原本只铺了几张毡席的小圈子,不知不觉间向外扩展,侍从们又临时添置了席位与酒具,竟渐渐围坐成一个大圈。
萧青梧起初还跟着举杯应酬,但很快便发现,自己这个“崇玄馆学士”在进士们眼中,似乎是个既令人好奇又有些难以定位的存在。
好奇于她的年轻与传闻中的“异才”,却又因她女子为官、所授之学迥异于经典而一时不知如何攀谈,大多只是礼貌性地敬一杯酒,说两句“久仰”,便转向更熟悉的文坛前辈。
她也乐得清静,微微向后挪了挪,将自己半隐在正与一位进士谈论诗文的李白侧后方,一边小口啜着杯中微甜的酒浆,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场古代顶级的社交场。
她在心里对9527嘀咕:【你看,往贺公那边凑得最紧的,除了真心慕名的,多半是家世寻常、急需靠山的。找李白的大概是真爱诗又不计较他性格的,围着王昌龄、王维他们的,估计是既欣赏其才,又觉得他们脾气好些好说话。至于高适和岑参那边……】
她目光扫过坐在稍外围、正低声交谈的高岑二人,他们身边也聚了两三个落第的举子,虽然不至于彻底冷落,但与其他几个明星人物相比,落差显然极大。
【阶级、圈子、资源交换……古今皆然。】9527平淡地总结,【不过,春日曲江池畔,以诗酒为媒,终究比许多场合要风雅得多。】
这时,杜甫摆脱了几位同年的围拢,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大步走来。
他先向贺知章等年高者团团一揖,又对王维、萧青梧等人拱手,这才在李白身边寻了个空处坐下。
“如何?”李白亲手给他斟满一杯,笑问,“墨迹可干透了?心可落回实处了?”
杜甫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眼中光芒粲然:“直至方才提笔写下姓名那一刹,方觉十年寒窗,终是尘埃落定!”
随着杜甫的加入,这个本就瞩目的圈子更是人气高涨。
越来越多的目光投过来,既有新科进士,也有其他来曲江游宴的文人雅士,甚至是好奇的百姓。春日的暖阳洒在每个人身上,似乎连风都带着微醺的醉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