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围观大唐的日常_寒潭白月【完结】(255)

  他顿了顿,转向高适,抱拳道:“达夫兄,若行程不弃,可否容某同行一段?你我路上也好有个照应,相互砥砺。”

  高适闻言,朗声一笑,用力拍了拍岑参的肩膀:“求之不得!岑小友志气可嘉,你我结伴,纵览山河,正可弥补闭门苦读之不足!”

  席间众人见岑参这么快便重振精神,且志向更为扎实,纷纷露出欣慰赞赏之色。

  杜甫温声鼓励:“岑兄此去,必能增益所不能。他日归来,定当令人刮目相看。”

  王维亦含笑颔首:“见天地,见众生,而后方能见自己,岑小友此志甚佳。”

  孟浩然懒洋洋地举了举杯:“去吧去吧,趁年轻,多走走。老夫是懒得动了,就在这长安城里,等着听你们带回的新鲜见闻下酒。”

  众人纷纷举杯,预祝高适、岑参一路顺风,满载而归。

  萧青梧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岑参年轻而犹带稚气的脸庞上。

  她想起历史上那位写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边塞诗人,诗篇中的瑰丽想象与壮阔情怀,确实需要真实的风雪与沙砾来打磨。

  在这个已然偏离轨道的时空里,岑参还会走上那条注定通往边塞、成就诗名的道路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但无论如何,眼前这个真实鲜活、正面临着人生重要选择的年轻人,他的踌躇、他的才华、他的未来,都让萧青梧感受到一种超越历史标签的、属于个体的生命力。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坐在主位上的李白,却见他虽然笑着,那笑容似乎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萧青梧微微一怔,以李白的性格,友人即将远游,他本该是最兴奋、最激昂、恨不得立刻赋诗一首以壮行色的人,怎会流露出这般近乎萧索的神情?

  她心念一转,结合刚才贺知章那番言论,以及李白自身凭绝世诗才被皇帝赏识召入朝堂的经历,顿时了然。

  比起刚刚认清现实、尚有无限可能调整方向的岑参,已然跻身朝堂,却又深深感到自己的立身之本与朝堂新风向之间隐隐错位的李白,此刻内心的冲击与迷茫,恐怕要深远得多,也复杂得多。

  他凭诗文立身,获得荣宠,可若这立身之基本身,正在被时代悄然重新估量价值……

  这种感受,对于心高气傲且极度敏感的李白者,恐怕比单纯的仕途挫折更为诛心。

  然而,能做什么呢?劝慰他放平心态,多看看实务文章,学着写写奏疏?鼓励他也像岑参、高适那样,走到真实而琐碎的俗世中去,去接触那些他曾以诗句浪漫化、却未必真正理解或愿意俯身触碰的民生疾苦、钱谷刑名?

  不,绝对不可以。

  这个念头仅仅在萧青梧脑中闪过一瞬,便被她自己断然否决了。

  贺知章可以平衡朝堂与江湖,张九龄能写出“海上生明月”亦能主持改革,王维可仕可隐,诗画双绝亦通晓音律,甚至杜甫,在忧国忧民的沉郁顿挫之外,亦有料理生计的坚韧。

  唯有李白,或许他注定了只能永远在天上飘着,以一双醉眼俯瞰人间,用最狂放不羁的想象去触碰最极致的精神自由。

  他的诗,是谪仙临凡的惊鸿一瞥,是银河倒泻的瑰丽梦境,是挣脱一切尘世缰绳的不羁狂歌。

  让他去计较漕粮损耗,去核算边军饷械,去斟酌律法条文,去斡旋官场人事……那无异于将翱翔九天的鹏鸟囚于尺寸樊笼,属于李白的伟大灵魂,那独一无二、照亮千古的仙气,或许真的会就此黯淡、泯然众人,甚至死去。

  诗可以泣鬼神,可以动君王,可以传千秋,但它真的能治理好一个县,理清一笔糊涂账,安抚一场民变吗?李白自己恐怕也从未想过,或是不愿去想。

  时代的砝码在悄然增加务实的重量,这对于整个帝国而言的确是福音,对于无数像岑参这样尚有可塑性的年轻人是新的方向,但对于已经定型的李白而言,却是更深层次的关于自身存在价值的惶惑与危机。

  他能感觉到那无形中的挤压,却无法、也不愿改变自己去迎合。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的天性更不答应。

  他是大唐最华丽、最不羁的一个梦,梦可以映照现实,却不必成为现实本身。

  萧青梧默默收回目光,不再试图去剖析或慰藉那份落寞。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冲刷着旧有的观念与路径。即使是最耀眼的星辰,也可能要经历被重新校准位置的惶惑。

  有人如贺知章般洞察先机,谆谆引导。有人如岑参般经历迷茫后奋起调整。也有人或许会固守旧轨,最终被浪潮抛在身后。

  而她所处的这个位置,既是浪潮的推动者之一,也是这变迁中最特殊的观察者。

  她能做的,或许就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这浪潮的方向,更偏向于开阔与进步吧。

  【他们都在寻找自己的路。】她在心里对9527说,【在这个开始加速变化的世界里。】

  【是的,主人。】9527的声音平和而肯定,【每一次技术、制度或观念的重大变迁,都会迫使身处其中的人们重新定位和调整。有人适应,有人引领,也有人抗拒。这是一个文明演进中必然伴随的阵痛与生机。而您,正身处这变迁漩涡的中心,亲眼见证并参与塑造这一切。】

  席间的热闹仍在继续,话题已从高岑的远游计划,转到了近日长安的趣闻轶事。

  李白似乎也调整了过来,重新加入了谈笑,声音依旧清亮,仿若一切都没发生过。

  宴席散去,众人互相道别,约定来日再聚。

  萧青梧走出宅邸,她回头望了眼正站在门口送客的李白,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好笑的念头。

  总感觉今晚很多人都会失眠啊。

  ——

  宴席散后,长安城的日子如常流淌。

  高适与岑参并未立刻动身,反而因着这明确的去意,与众人相聚更频。

  今朝城南赏残菊,明日西市尝新酒,后日又相约往萧青梧宅中,看她演示些无伤大雅的小巧实验,或是品尝几道别处没有的美食。

  崇玄馆的教学按部就班,那份萧青梧许诺过的、更为系统详尽的教材终于抄录完成,分作《数算初阶》、《财用录要》、《格物浅识》三册,内容由浅入深,辅以大量实例与习题。

  萧青梧从众学员们各自的手抄本中,选了字迹最整齐的一份,自己出资,寻了可靠的刻坊,大量雕版印刷,除馆内学员人手一份,亦赠予相熟友人,乃至通过司农寺、将作监等渠道,分发给有心向学的官吏匠人之中。

  十一月中,高适与岑参正式启程。

  那日天色阴沉,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众友聚于长安东郊长乐坡的短亭送别。

  酒是温过的,话却比平日少。

  李白取出两柄装饰古朴的短剑赠予二人,杜甫则备了两卷手抄的舆图,乃是他近日于秘书省整理旧档时,精心摹绘的北地、荆襄大致山川形势与主要城邑关隘。

  萧青梧的赠礼最是实在,两个结实的皮囊,内分小格,塞满了她托人从西市胡商处购来的各种成药丸散,治风寒的、止腹泻的、金疮止血的,甚至还有两小瓶高度酒精,用蜡封口,裹以厚棉,附上详细用法与禁忌的字条。

  高适与岑参一一郑重接过,纳入行囊。

  两人俱是轻装,一驴一剑一囊书,便是全部的家当。

  对着众人团团一揖后,二人翻身上了雇来的健驴,蹄声嘚嘚,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雪尘之中。

  回城的马车里有些沉默,贺知章捋须叹道:“此去经年,不知再见是何时。只盼他们一路平安,增广见闻,他日归来,能于这天地间,真正寻得自己的位置。”

  王维望着车窗外急速倒退的枯树与荒原,轻声道:“出塞征人,自古多艰。然心有所向,便不觉其苦。达夫沉毅,岑参英锐,皆是璞玉,只待风霜琢磨。”

  李白罕有地没有接话,只怔怔望着自己空了的双手,仿佛那赠出的短剑带走了他一部分惯有的豪气。

  萧青梧瞧着他寂寥的侧影,心中也生起一股别离的惆怅。

  这不是一张机票就能随时见面的现代,山海遥隔,音信难通,这一别或许便是数年,甚至可能就是此生最后一面。

  高岑离去后,长安连下了几场小雪,将宫阙坊市染得一片素净。

  年关的氛味渐渐浓了,各衙署开始忙于点检一年度支,准备封印事宜。崇玄馆也放了冬假,萧青梧便将所有心思全部放回禁苑工坊内。

  火药的攻坚和炉温的调整是一项以年为单位的长期任务,每一个步骤都需反复试验,记录数据,分析失败。

  进展缓慢,时有挫折,但方向毕竟是在一点点向前挪动。这种纯粹的技术攻关,反而让她在复杂的朝堂人际关系与友人微妙心绪之外,找到了一种脚踏实地的平静。

  其间,她抽空去拜访了一趟颜杲卿,看了下正在蹒跚学步的干儿子颜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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