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脸上清浅的笑意瞬间漾开:“确是如此,心中无感,强觅词句,便只好憋着,匠气顿生。心有所感,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方才自然流泻,或有佳篇。萧娘子此语,道破了创作中那最本真的一股生机。”
李琎斜倚着,懒洋洋地举了举杯,笑道:“憋不住……这话说得我都想立刻出去跑两圈了。”
连屏风后都传来女眷们隐约的轻笑声,显然也被这生动又贴切的比喻逗乐了。
萧青梧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热,但心中却是一片敞亮。
原来,那些璀璨千古的诗篇,最初或许都源于某个瞬间,诗人心中那份憋不住的喜怒哀乐,那份不与人言便无法安宁的澎湃心潮。
夜更深了,醉仙楼外的灯火依旧辉煌,众人又小坐了片刻,饮尽杯中残酒,尝了些醒神的茶汤,便陆续起身告辞。
孩子们早已睡眼惺忪,被大人抱上马车,众人互相搀扶着,说着“开春再聚”、“路上小心”之类的嘱咐,声音里都带着酒后的微醺与尽兴后的松弛。
萧青梧骑在马上,张虔与李钊像两道沉默的影子跟在她身后。
她信马由缰,并未急着赶路,目光却被头顶的夜空吸引了。
不知何时,层云散尽,一轮明月高悬,清辉如练,将整座长安城温柔地笼罩在一片澄澈的银辉里。
积雪的屋顶泛着莹莹的光,坊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街道依旧拥挤,行人如织,地面上的灯火与漫天星子一同闪烁。
一种难以言喻的壮阔与温柔同时涌上心头。
她不由地念出那句镌刻在记忆深处的诗:“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话音未落,旁边一辆尚未离去的马车车帘被掀开,李白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酒意未消的慵懒笑意:“嗯?能记得我这句,记性倒是不错。”
他抬头也望了望那轮明月,复又看向萧青梧,笑道:“不过我这《子夜吴歌》写的乃是秋月,诉的是征夫思妇的愁绪,是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你此时望见这上元节后的春月,心里想着的,怕不是捣衣声与玉关情吧?”
萧青梧微微一怔,随即赧然。她只是被眼前的月色触动,那句诗便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却未曾细想其原本的意境与时节。
“……好吧,其实我只是第一时间只能想起这一句而已。”她老实交代,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被您这么一说,才觉得好像确实不太应景……来不及深想,它自己就从脑子里冒出来了。”
李白靠在车窗边,闻言朗声大笑:“无妨!诗文本就是拿来用的,能记住,能用上,便不算辜负。管它秋月春月,长安的月总归是这一轮。你既觉得它美,那便是你的月色。”
他语气洒脱,带着醉后的酣畅与诗人特有的任性,仿佛月光、诗句、时节都可以随心而转,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真切的感受。
“今夜月色确是好,清光万里……”他趴在窗边,抬头又望了一眼,“倒让人想起张若虚那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千年万载,月还是这月。”
说罢,他放下车帘,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有些模糊:“走了!路上当心!”
萧青梧笑着点头,挥手作别。
马车再次启动,这一次是真的驶远了,只留下辘辘轮声渐次消散在月光里。
她望着李白消失的方向,想着李白最后那几句感慨,月夜瞬间便被他添上了一层悠远的时间的质感。
千年万载,月还是这月。
而她,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现代人,此刻正骑着马,走在这片被同一轮月光照耀过的、古老的长安街道上。
诗句或许记不周全,用典或许不够精当,但这份被月光触动、并试图用语言去捕捉和分享的心情,或许本身就已触摸到了一点诗的真意。
今夜她依旧没有写出半句诗,却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贴近了诗。
第125章 连锁反应
过了上元,天气渐渐转暖,又一个春天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降临。
正月下旬,几道重要的诏令接连颁下,在朝堂内外引起了不同的反响。
首先是朝廷是明令全国各州、县乃至乡里,必须分别设立官学,师资、钱粮、考核等一应细则皆由朝廷与地方共同承担。
诏书的核心宗旨是“宏长儒教”,但在具体条文中,却悄然添了额外一笔,要求各级官学在教授经史之余,亦需兼习基本的数算能力,以通达日常庶务。
议论自然是有的,清流誉其务本重教,实干者见其兼顾实用,朝廷对吏干的重视与日俱增,此乃大势所趋,无人敢在明面上反对。
这件事跟萧青梧最直接的关联是,她又得重新编写一批从零起步且偏向实用的教材了。
其二便是一系列不大不小的人事迁转。
几位考评有功的官员得了嘉奖升迁,也有几位风评不佳、或因循怠惰者被寻了错处,左迁外放,空出来的肥缺,更是引得无数目光灼灼。
其三则是一道格外引人注目的诏令。
自今岁始,除正常轮换外,不再从内地诸道调拨百姓远征戍边。已在边关服役超过年限的兵卒,依例放归,沿途州县需供给食宿。
且自此之后,边镇的长征健儿,自招募之日起,以七年为限,期满则由兵部统筹,与内地新募的丁壮进行轮换,原戍士卒给予赏赐后放还本贯。诸镇将帅不得以任何缘由阻挠,违者以擅权论处。
这道诏令下去,不知多少家庭要因此团圆,亦不知多少边镇节度使,在接到旨意的瞬间,脸色会变得何等难看。
不再轻易征发内地百姓,意味着边军的兵源补充将更依赖本地招募或朝廷调配,而七年轮换制,更是直接斩断了将领与士兵的长期捆绑和依附关系,节度使对麾下军队的掌控力将会被严重削弱。
诏令下后没过几天,萧青梧宅邸中,众人因着“过生日”这一理由被请来相聚。
说笑一阵,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这道新鲜出炉的诏令上。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也。”贺知章神色沉凝地率先开口,“陛下此举,一在恤民力,二在收兵权,用意深远,人所共见,只是……”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矫枉过正,则过犹不及。边镇节度史统领一方,御虏靖边,权柄威势为其所必须。骤然削夺过甚,恐寒了忠勇将士之心,反生不测之变。”
颜杲卿紧跟着点头:“贺公所虑甚是,尤其是赏赐放归士卒、安置轮换兵员、保障沿途供给这几项,皆是实打实的开销。从长远来看,若真能以此消弭边将擅兵之隐患,这钱粮倒也花得值。只是具体施行起来,各地情形千差万别,兵部与户部、地方州县间的协调,怕是少不了几场硬仗要打。”
一同被邀请来做客的颜真卿,闻言也放下酒杯,蹙着眉头忧心忡忡地接口:“除此之外,这七年轮换之制,于边防实务亦可能埋下隐忧。边情诡谲,山川形势、敌我虚实,乃至辖区内的部落民情,皆需不少时日方能熟稔。将领才与士卒磨合得有些默契,便到了轮换之期,新来的又需从头摸索,其间若有战事突发,恐反应不及,贻误战机。”
他说出了这个政策之下最致命、也是朝堂上集中反对的一点,军队的战斗力有可能会因此而大打折扣。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绝不能放任节度使坐大,但叛乱是十几年后的事,祸首又早已被除去了,而与吐蕃等外敌的战事却是眼前就要面对、年年正在发生的现实。
为了还没发生、甚至可能不会发生的祸乱,去赌上眼前实实在在的边防安危,这到底值不值?
一直安静看着手中书卷、仿佛游离在外的王维,此时也放下手中的书参与进话题。
“诸公所虑皆有道理,然,在下以为,陛下与中枢诸公既然敢推行此策,所依仗者,恐怕不再是边将个人的威望与士卒的久练了。”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几人稍一转念,便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火药,那种足以在瞬间摧毁土墙木栅、声若惊雷的神器。
若此物能大规模配备军中,哪怕只是少量,都足以在瞬息间改变一场战争的结局。
面对坚城,不再需要经年累月的围困或拿人命去填。遭遇强敌,或许一轮火雨与一两颗炮弹,便能打乱对方阵脚,为己方赢得重整旗鼓的时间。
众人皆是若有所思,火药带来的不仅是战力上的提高,更是政治博弈格局的根本改变。
朝廷有了更硬的底气,一些过去投鼠忌器的改革,或许真能推行下去。
一直旁听诸位前辈发言的杜甫,此时也缓缓开口道:“倘若火药真能成为倚仗,朝廷又能将钱粮和抚恤诸事安排妥当,那这道诏令,倒真是一条仁政了!如此一来,内地百姓免于长征之苦,得与家人团聚,边镇将士知有归期,军心或可稍稳,不再视戍边为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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