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事关自身前途的时候,这些人完全没了一点向女子请教的不自在,态度一个比一个恭敬客气。
有的自称自幼酷爱《九章》,苦无名师指点。有的说在地方为吏,深感钱谷刑名离不开数算,愿学新法以裨益公务。更有些年轻的士子,眼神热切至极,话语里半是奉承半是试探,俨然已将萧青梧视作未来可能的“座师”或晋升捷径。
萧青梧曾对9527抱怨:【看到了吧?这就是典型的听见风就是雨。朝廷让官学教点实用的数学,跟科举增开一科能是一回事吗?想也知道不可能好吗!明算科放进常考??再给李隆基八百个胆子他都不敢。】
众人正就这道流言笑着感慨世态人心,王维却又一次放下手中那卷书,温声道:“市井喧嚷,往往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算学若真入常科,于那些寒窗十载、只谙经史的士子而言,不啻平添一道天堑。这流言之所以动人,实是朝廷近两年动静颇大,他们惧怕世道骤变,旧日所学竟成无用了。”
萧青梧笑着应了:“也是,很多人其实很怕改变,怕自己熟悉的那套不管用了,所以一有风声就焦虑得不行,总想提前揣摩明白,哪怕最后证明了是瞎操心。”
说完,见他立刻又将那卷书举到眼前,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谈笑都隔了一层,心中不由好奇,隔着案几倾身问道:“王补阙看的是什么书?这般难舍难分,连我们这里的热闹都吸引不了你?”
王维闻言,视线从书页上抬起,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沉浸在文字中的清寂。
他微微一笑,将书卷合上,露出封面:“是《维摩诘所说经》。”
萧青梧眨了眨眼,更觉好奇:“你之前不是更偏好老庄玄理,常与紫阳公和师父他们论道么?何时又潜心佛典了?”
王维将经卷轻轻置于案上,手指抚过略显陈旧的封皮,语气平和舒缓:“也说不上更偏向谁……我自幼便接触佛法,母亲持戒精严,家中常有诵经之声。后来年岁渐长,畅游山水,便觉得老庄之道,自然无为,逍遥齐物,正合我那时心境,便多读了些。”
他隔着案几望过来,眼神如流水澹澹:“如今到了这个岁数,再读佛经,忽而又觉得,其中所言心净则佛土净、烦恼即菩提,别有一番透彻。世间诸相,纷纭变幻,或可作如是观。”
萧青梧看着他沉静的神情,目光又落在那卷被他摩挲得边角微翘的佛经上,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明悟。
走了这么一程,经历了洛阳的喧嚣、长安的浮华、朝堂的暗涌、友朋的热闹,见证了她带来的种种变数,他笔下或许会多些不同的风景,胸中或许添了些新的意趣,但骨子里那份追求超脱与宁静的本性,终究还是引领着他,缓缓拥抱了属于他的归宿。
那方属于诗佛的精神家园。
她不觉莞尔,带着几分调侃说道:“这话说的,听上去你多老了一样。王补阙风华正茂,何出此暮气之言?”
王维唇边漾开一抹的笑意:“人到中年,可不就是这个岁数了,不然还能怎么说呢?”
贺知章在一旁听了,捻须呵呵笑道:“萧娘子说得不错,摩诘何来暮气?正是风华正茂,前程锦绣之时。”
说罢,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故意拖长了语调:“莫非是嫌府中冷清?若是如此,老夫倒认得几位温良贤淑的闺秀,家世才情皆是不凡,不若……”
王维不待他说完,便笑着摇了摇头:“贺公说笑了,维性喜清静,一人一斋,有琴书相伴,足以慰平生。红尘佳偶,非我所念。”
他说得从容,眉目间一片澄澈的坦然,并无丝毫勉强或遗憾之色。
贺知章知他性情,见状便不再多言,只笑着指了指他:“你呀,还是这个脾气。”
一场关于国策的深谈,便在对小辈的轻松调侃中悄然收束。
——
春意渐浓,朝堂上的风向也随之愈发清晰。
二月的科举如期举行,虽未如流言所传那般增设明算常科,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务实之风已切实吹到了抡才大典之中。
进士科的策问,不再仅仅围绕经义阐发或华丽的辞藻,而是更多地涉及具体的政务。
如何优化某地漕运损耗?若遇灾荒,如何估算所需赈济粮草并规划发放路径?州县户籍田亩数据如何核验来避免隐漏或瞒报?
明经科虽仍重帖经墨义,但在最后的时务策环节,题目也明显更接地气,多是关乎州县治理中常见的刑名、教化、农桑等实务。
待到杏榜张贴,及第士子们满怀憧憬地前往吏部参加关试时,又一个不大不小的变化,让不少人措手不及。
吏部关试,素来以考察士子的仪表、言辞、书法及基本行政文书写作能力为主。然而今年,在例行的判题之外,竟新添了格外醒目的一道题。
那是一段记述着某年某州春雨成涝、秧苗受损的灾情概要,以及当地官府初步呈报的减租赈灾的请示,灾情范围、影响户数、受损程度、既往赋税记录、义仓存粮章程……诸多信息杂糅其中。
题末的要求是,若你为当事官员,当如何估算灾情的大概影响?如何筹划赈济的先后步骤,并核验几项数目的勾连是否合理,有无矛盾或隐漏之处?
士子们捧着那道长长的、充斥着枯燥数字与繁琐细节的题目,只觉得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陌生得紧。
他们惯于在经义中寻章摘句,在诗赋里铺陈华藻,在判词间引经据典,讲究的是文辞的雅驯与义理的圆融,何曾需要面对如此具体且庞杂的实务?
有人试图用华丽的文辞来掩盖实务的贫乏,将赈灾步骤写得如同道德文章,满篇仁政爱民体恤下情,却对具体的粮食调度、户数核查避而不谈。
有人脸色发白,对着那些田亩数字与义仓章程两眼发直,半晌落不下笔。
当然,亦有少数几个曾协助处理过乡里文书账目的,或是本就对此道有所留心的士子,反倒觉得这道题比那些玄而又玄的经义策问更加亲切。
关试结束,士子们鱼贯而出,神色各异,或垂头丧气,或若有所思,或三五成群低声抱怨。
“这考的哪是文才,分明是户部胥吏的活计!”
“是啊,我等读圣贤书,通晓经世大道即可,何须纠缠这些锱铢琐碎?”
“话也不能这般说,为官一任,总需知晓些钱谷刑名……”
争论声低低地回响在衙署外的廊道里。
十天后,关试结果张榜,众人惴惴不安地看去,发现最终的名次高下,依旧取决于文章、经义、书法等传统项目的评判。
那道让人头痛的难题,答得好的未见格外拔擢,答得差的也未因此黜落,仿佛只是走个过场。
这些新科进士们暗自庆幸的同时,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不用明说,但所有人都清楚,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那道题如同一枚问路的石子,它提醒着这些即将步入仕途的人,未来的官场,或许不再仅仅是吟风弄月、清谈义理的天地。
开元二十六年的科举落下帷幕,关试的余波却在士林间缓缓漾开。有人嗤之为不务正业,有人默然警醒,风气之变,如水就下,已非空谈可以阻止。
春光一日浓似一日,一直到了四月,一声真正的的惊雷,在长安城的权贵之间轰然炸响。
安兴坊一座门楣显赫的宅邸内,发生了一桩惨案。
家主是河东薛氏西祖房的一支,名唤薛昶,官拜正六品的朝议郎,地位清贵,人脉通达。惹出事端的,是其弟薛铣,他靠着门荫得了个太子右赞善大夫的虚衔,并无实权,素以性情骄横、奢靡放荡闻名。
前日,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过,薛铣竟在醉后,用马鞭活活抽死了房中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小婢女。
死去的婢女名唤秋穗,是家生子,父母兄长皆在薛府为奴。
惨剧发生后,薛铣酒醒,却不以为意,只命人用草席一卷,抬出去随便埋了便是。
秋穗的父兄闻讯赶来,跪地哭求,想要回女儿尸身妥善安葬,却遭薛铣恼羞成怒的呵斥与驱赶。争执推搡间,薛铣竟指使豪奴,将秋穗父兄也当场打死在庭院之中。
一夜之间,三条人命。
秋穗的母亲,同样在薛府为仆的赵大娘,目睹丈夫与儿女接连惨死,自己也被打伤,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与决绝,竟趁乱逃出薛府,一路直奔长安县衙,状告家主薛铣连杀三命。
县尉颜真卿将这个案子报给县令时,对方惊得几乎从坐榻上跳起来。
薛铣是河东薛氏的子弟,虽然不是最显赫的那一房,但其家族在长安姻亲故旧众多,树大根深,绝不是好惹的。
接,还是不接?怎么接?
县令惊得声音都变了调:“颜县尉,你可查证清楚了?当真是薛大夫亲自动手?是不是下仆失手,或那赵氏因丧亲疯癫而攀诬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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