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萧青梧,平日里瞧着笑眯眯的,下手竟如此不留余地!
李隆基听完也愣住了,他仍在消化着这简短几句话里包含的巨大信息量。
薛铣持刀偷袭,萧青梧手臂受伤然后反击,一脚踹在了薛铣的……那个地方。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愤怒?薛铣咎由自取。
震惊?萧青梧这自卫方式着实骇人。
想骂?似乎又站不住脚。
想笑?人多少还是应该有点同情心的。
他伸手指着下方站得笔直的萧青梧,手指像得了羊癫疯一样微微颤抖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严厉的话,却觉得哪一句都不太对味。
“你……你……”李隆基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哆嗦,“你……你就不能……往别处踢?!”
朝堂之上,天子第一个问的竟是这等技术方面的细节,着实诡异。
萧青梧老实回道:“回陛下,当时情况危急,他持刀扑来,臣躲避之际,顺势抬腿……那里,比较顺手。”
“顺手?!”李隆基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你……你……简直……岂有此理!”
他岂有此理了半天,也没说出第二个词来,只有胸膛不停起伏着,看上去像是突发了什么急症。
周御史已经重新整理情绪,再次激烈地开口:“陛下!薛铣即便有错,论罪自有朝廷法度!萧青梧身为朝廷命官,既有护卫在侧,将其制服、交由官府处置便是!何苦用此等阴毒手段,故意伤人要害,折辱于他?这分明是挟私报复!”
他越说越激动,转向萧青梧厉声质问道:“薛铣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朝廷官员,是勋贵子弟!你如此行事,不仅伤残其体,更是将朝廷体面、士族尊严践踏于脚下!若此风一开,日后但凡有纷争,皆效此阴私手段,朝堂成何体统?”
这番话倒是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尤其是那些本就对萧青梧心存芥蒂、或与薛家利益相关的官员,纷纷露出赞同之色。
是啊,薛铣该死,但让他死了和让他死得屈辱,是两回事。
萧青梧这一脚,踢废的不仅仅是薛铣的身体,更是薛家乃至一部分勋贵的脸面。
李隆基听了周御史的话,眉头也再次锁紧。
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废人下体,对男子而言是何等奇耻大辱?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薛铣就算侥幸活下来,这辈子也彻底毁了,连带整个薛家都将因此蒙羞,成为长安城最大的笑柄。
萧青梧既然能一脚废了薛铣,显然有制服他的能力,为何非要选择这种极端且侮辱性极强的方式?
难道真是故意的?是为了报复薛铣之前的嚣张,还是为了杀鸡儆猴,做给所有看她不顺眼的人看?
若真是如此……李隆基心中那点因为薛铣行刺而起的怒火,渐渐被另一种恼恨所取代。
这女人行事太没分寸,太不计后果!
她难道不知道,她这么做,在外人看来,很可能被解读成是受了他的默许甚至指使,故意用这种下作手段来折辱薛家、敲打勋贵吗?
他李隆基是要用薛铣立威,可没想过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式!
“周御史所言,不无道理。”李隆基沉声开口,落回萧青梧身上的目光带着隐隐的怒意,“萧青梧,你既有能力自保,何须使用此等手段?你可知,此举非但于你清誉有损,更易引人非议,以为朝廷驭下无方,朕纵容臣工以私刑相辱!”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带着明显的斥责:“你平日里行事乖张,朕念你才干,多有包容。然而此次,你着实过了!”
殿内气氛陡然紧绷。
所有人都得看出来,皇帝这次是真的有些动怒了。不是气她伤人,而是气她用的方式不对,太不给薛家留颜面,连带着可能会损害朝廷和她自己的名声。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萧青梧身上,等着看她如何辩解。
萧青梧垂着眼,听完了皇帝的斥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接着微微动了动身子,似乎是想要抬手行礼辩解。
然而,就在她右臂抬起的瞬间,宽大的袖口一荡,两个用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筒状物,竟先后从她袖中滑落,掉在了光洁的地面上。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那是什么?
萧青梧似乎也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两个布包,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尴尬和懊恼。
李隆基的斥责被打断,皱眉看着那俩不明物体,没好气地问道:“此乃何物?”
萧青梧抿了抿唇,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脸上还带着些羞愧和为难:“回陛下,此乃初版的望远镜。”
望远镜?
李隆基眼神骤变,怒意顷刻间消失于无形,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望远镜?便是你之前所言,可千里观物之神器?制成了?”
萧青梧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脸上羞愧之色更浓:“只能算是粗坯,镜片还需要继续打磨精研,目前的效果实在差强人意,远未达到预期,但已经能看出个大致的情形了,至少百步之外的人面五官、旗号颜色,已能分辨。”
她顿了顿,声音中满是懊丧:“昨日晌午才从工坊取回,臣心中欢喜,便想着今日朝会献与陛下,让陛下先睹为快,看看此物究竟是何模样,谁知昨日傍晚就出了那样的事……”
她抬眼飞快地瞟了一下御座,又迅速垂下:“臣自知,此刻再将它献上,倒显得……倒像是故意拿这半成品来堵陛下的嘴,或是挟物自重,妄图抵消过错一般。如此行事,非臣本心,也实在有失体统。故而方才犹豫,未敢贸然呈献,请陛下恕罪。”
李隆基听完她这番羞愧难当的陈词,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满朝文武心中也掠过一阵诡异的沉默,随即泛起强烈的吐槽欲。
别装了,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你当众伸腿绊倒郑潜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体统?你心里骂陛下狗皇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体统?你目无尊卑骂这个骂那个的时候,体统又去哪儿了?
这会子倒扮起谨小慎微、怕被误会挟器自重的忠臣来了?
还非臣本心、犹豫未敢?你袖子里揣着这玩意儿上朝,不就是等着万一挨骂时当杀手锏用的吗?
刚才那不小心掉出来的动作,还能再假一点吗?
李隆基更是被噎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下方那个低眉顺眼、一副“我很惭愧但我真是迫不得已”模样的人,胸口一股气真是上不去也下不来。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沉着脸,朝高力士使了个眼色。
高力士会意,快步走下御阶,弯腰拾起其中一个布包,动作轻柔地解开系扣,剥开厚布,露出里面那架黄铜与玻璃构成的管状造物。
他小心地捧在手中,自己先检查了一番,这才恭敬地奉到李隆基面前。
与此同时,萧青梧也弯腰捡起了另一个,抬眼时,看到前排同样面露好奇与思索之色的张九龄,便很自然地走过去,将手中的望远镜递了过去,脸上带着点“好东西大家一起看”的坦率笑意:“张相,您也看看?”
张九龄微微一怔,目光在那布包和萧青梧脸上转了一圈,沉吟一瞬,便接了过来,颔首道:“有劳萧学士。”
他也不避讳,就这么当众解开了布包,另一架造型几乎一模一样的望远镜,出现在他手中。
在萧青梧的提醒声中,二人迫不及待地将眼睛凑到较小的那一端,有些生疏地调整着角度,朝着大殿门口望去。
“嘶——!”
两道几乎同时响起的、短促而震惊的吸气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隆基猛地将望远镜从眼前移开,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仿佛怀疑自己刚才所见是幻觉。
他定了定神,再次举镜望去,栏杆上细微的裂纹,远处殿宇檐角风铃的轮廓,乃至更远巡逻卫士甲片的反光……
张九龄的表现同样震惊,素来沉稳的面容上难掩惊愕。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复将望远镜举起又放下,对比着肉眼所见与镜中景象,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芒。
“陛下……”张九龄终于放下望远镜,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微哑,“此物……真乃巧夺天工!老臣方才所见,殿外金吾卫面容须发,竟清晰可辨,恍若咫尺!”
“走!”李隆基忽然站起身,竟是等不及退朝后再细看,“去殿门口,看得更远些!”
说罢,他径直从御座上走下,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高力士连忙紧随其后。
张九龄见状,也不迟疑,拿着另一架望远镜跟了上去。
满殿文武的目光彻底被吸引了过去,好奇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竟能让陛下与张相如此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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