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在李白逐渐发黑的脸色中,继续说道:“李十二总是吹嘘什么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啊。若非恰巧有朋友经过,将他救下,怕是少不得要结结实实挨上一顿揍,鼻青脸肿好几日下不来榻呢。”
孟浩然说完,笑吟吟地看向李白:“李十二,是也不是?你苦学剑术多年,如今见萧娘子不过学了几日,便能干净利落地放倒了领头的,两相比较,你这心里头,能痛快得了吗?”
李白:“……”
好了,大可不必解释得这么详细!
萧青梧见李白有点恼羞成怒的意味,连忙忍着笑岔开话题:“我虽然算是出了口气,可自己也没讨到好呀,陛下今日还罚了我呢。”
“哦?”杜甫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关切问道,“陛下如何说?”
“罚俸一月。”萧青梧伸出根手指,“还有,后面一个月的常参朝会,让我不必去了。”
她话音刚落,李白原本那点不自在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嗤笑出声:“这算什么罚?陛下这到底是罚你,还是赏你清闲?”
王维眼中也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确是如此,常参冗长,于萧学士而言,怕是煎熬多于荣宠。”
萧青梧叹着气解释道:“可陛下也说了,只是免了朝会,该干的活儿一样不能少,一切事物都得照旧,还要随时禀报进度……”
孟浩然捻须笑道:“这便是了,陛下这是明面上略施薄惩,以堵悠悠众口,实则仍是信重倚赖,未损分毫。萧娘子,你这罚,可比许多人的赏还要实惠。”
颜杲卿跟着开口:“孟先生所言甚是,陛下若全然不理会,恐生非议。如今这般处置,既保全了萧学士,未伤其实质,又给了外界一个交代,可谓两全。萧学士正好借此机会,暂避朝堂锋芒,专心实务,未尝不是好事。”
萧青梧笑着摇了摇头,没跟他们辩解这到底算赏还是罚,两种南辕北辙的价值观体系,实在没必要非得争个高下。
就在此时,陈安又一次匆匆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青色道袍、头戴芙蓉冠的中年女冠。
“学士,玉真公主遣人前来探望。”陈安侧身引见。
那女冠上前几步,对萧青梧稽首一礼:“贫道清云,奉公主之命,特来问候萧学士。公主学士昨日受惊,心中关切,特命贫道送来凝神香丸一盒,乃观中依古方亲手调制,有安神静心、化瘀镇痛之效,还望学士笑纳。”
她说着便将手中锦盒奉上,萧青梧连忙还礼,双手接过锦盒,心中亦是诧异与感动交织。
她与玉真公主只有几面之缘,交情不深,没想到这位身份特殊的公主殿下竟会记得她,还在此时遣人送来问候与礼物。
“有劳清云道长,更请道长代我叩谢公主殿下关怀厚意。劳公主挂心,实在惶恐。待他日若有机会,定当亲往公主府上拜谢。”萧青梧语气诚挚地说道。
清云道长微微一笑,再次稽首:“萧学士客气了,公主言道,学士乃朝廷栋梁,身系要务,万望保重。些许香丸,不足挂齿。贫道话已带到,便不多扰诸位雅兴了。”
说罢,她又向厅内其他众人微微颔首致意,便转身翩然而去,如来时一般从容。
萧青梧低头看着手中那个纹饰清雅的锦盒,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公主有心了,这般仁善体贴,实在令人感念。”
李白笑着接口:“玉真公主待人向来宽厚,何况是于你。你忘了吗?从前在洛阳,公主设宴,每回都将你唤至近前单独叙话,可见公主心中一直记挂着你。日后若得了闲暇,是该多去公主府上走动走动。”
萧青梧听了,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她犹豫地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公主是很好,但是……走动就不必了。”
“哦?”李白不解地看向她,“这是为何?莫非你觉得公主身份尊贵,不愿高攀?还是因着公主是方外之人,有所顾忌?”
“并非因为身份。”萧青梧又摇了摇头,这次没再说话。
她确实很喜欢玉真公主,她欣赏那份超脱于宫廷繁华之外的清净与悲悯,倾慕她的通透与智慧,但是……
她是李隆基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自幼一同长大,感情极为深厚。仅凭这一层斩不断的血缘关系,便注定了自己永远无法真正与她亲近起来,没法把她当成真正的朋友。
她能像个朋友那样吐槽李隆基,还是跟她议论朝政,又或是跟她闲话八卦?
全都不能,甚至与对方交往都要顾及着背后的政治因素。
萧青梧可以欣赏她,感激她,却绝不可能将后背交付给她,更不可能在她面前卸下心防。
与其等将来双方的情谊被透支与辜负,还不如别开始。
见萧青梧若有所思,面色不佳,杜甫适时地出声岔开了话题:“上次重阳登高时,萧娘子提过自己曾在海外生活,我等一直颇为好奇,今日难得清闲,不如便与我等讲讲那海外风光?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了众人的附和。
李白也来了兴致,抚掌笑道:“不错不错,你快与为师说说,那海外之地,究竟是何等模样?可有诗家词客?山川风物与中原相比,又是孰优孰劣?”
萧青梧被众人期待地看着,那点关于玉真公主的复杂心绪暂时被搁置。
她略一沉吟,笑着问:“海外风物万千,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你们具体想知道什么?”
杜甫想了想,谨慎而体贴地说:“萧娘子便挑些能说的,或是你觉得有趣的说与我们听听便好。不必拘泥,随意谈谈便是。”
萧青梧点点头,思索了片刻,眼睛微微一亮:“既然这么多人在,那我便讲讲我们那边,人与人之间相处的一些习惯和风气吧。”
众人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风俗人情,往往比单纯的山川地理更能窥见一方水土一方人的精神面貌。
每个人含笑点头,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萧青梧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首先,那边非常非常强调个人。每个人都被视为完全独立的个体,拥有绝对自主的选择权和生活空间。这种独立……甚至可能超出你们的想象。”
她边说边比划:“比如,一个成年女子,哪怕她带着陌生的男子回家留宿,只要不触犯基本的公共安全条例,她的父母通常也不会过多干涉,最多问一句男方的姓名,连做什么的都不会过问,因为这被认为是子女个人的私事,旁人无权置喙。”
厅内瞬间一片寂静,连李白都怔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颜真卿更是眉头紧锁,脱口而出:“这……成何体统?父母于子女,有教养督导之责,岂能如此放任?”
萧青梧继续解释道:“在我们那里,普遍认为,一个人成年之后,她的人生道路、情感选择、生活方式,首要责任在于他自己。亲人朋友可以关心、可以提供建议,但干涉本身被视为一种越界和不尊重,每个人首先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王维沉吟道:“如此……人情岂非过于淡薄?守望相助,患难与共,又当如何?”
“这便是我想说的第二点。”萧青梧皱眉沉吟,“我们那边的人际关系,底色是疏离和边界感。大家非常礼貌、客气,必要时也能协作,但情感上的深度绑定非常罕见。像在这里,有时候为了朋友一句承诺,就不远千里奔波相助。或是为了某种情义、信念,就甘愿赴汤蹈火,乃至付出生命……在我们那,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因为这种行为会被视为不理智,个人的安全、利益、舒适度,是优先度最高的考量。帮助他人,往往建立在不损害自身的前提下。那种倾尽所有、不计代价的付出,要么存在于极其罕见的亲密关系里,要么只存在于故事和历史的记载中。”
孟浩然叹息一声,喃喃道:“听萧娘子这般说,我竟觉那海外之地,虽有万千新奇,却似少了些人间的热气。”
“可以这么说。”萧青梧坦然承认,“我们追求的是高效、清晰、少负担的关系。情感浓度越高,往往也意味着责任重、期待多、消耗大,所以大家更习惯保持一种安全的距离。虽然表面上比你们这里更开放,比如异性之间可以随意来往,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远比这里淡薄得多。亲情、友情、爱情,都有非常明确的界限,大家不会轻易混淆,也不会轻易为彼此背负过重的东西。”
所有人怔怔听着,一时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萧青梧的描述中,那是一个规则清晰、人情淡薄、个人至上的世界,与他们所深植的宗族伦理、家国情怀、士人风骨、知己之道……完全背道而驰。
李白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惋惜:“人活一世,若事事权衡利弊,处处划清界限,爱憎不敢浓烈,恩义不愿深重,纵有千年寿数,万里山河任遨游,活得未免太寡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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