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微涩的叹息。
隐逸?说得轻巧,可她哪里懂得,在这片土地上,隐逸二字的背后,究竟浸透着多少读书人求而不得的无奈、愤懑与辛酸?
那哪里是什么云淡风轻的潇洒选择?更多时候,是无奈之下的退路,是抱负成空的慰藉,是心灰意冷的逃避,甚至是待价而沽的姿态。
数十载寒窗苦读,青灯黄卷,难道真是为了终老林泉,与麋鹿为伍?
学而优则仕的理想刻在几乎每一个读书人的骨血里,若非仕途蹉跎世事难容,或有难以逾越的门第沟壑,谁甘心让满腹才学,尽付与山月松风?
其间生计维艰与寒暑孤寂,还有理想湮灭的苦楚,又岂是逍遥二字可以轻飘飘涵盖的?
王维无奈地笑着叹了句:“你是只见诗中酒脱,不见诗外崎岖啊……”
萧青梧对他的调侃不以为意,继续看向李白:“师父,您觉得呢?若换做您处在我的位置上,您是选择继续像现在这样整天忙碌,还是会想办法寻个清闲去处,落得个自在?”
李白看着她眼中那份困惑,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将心中的复杂感受直接道出,只是端起酒杯朝她遥遥一点:“你呀……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便是能立于朝堂,施展抱负。你这般身份,旁人羡慕尚且不及,岂能轻易言退?万事有舍才有得,总需权衡。”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咀嚼这些话。渐渐地,脸上那点细微的苦恼淡去,转为恍然大悟似的慨叹。
“也是……”她自嘲般地笑了笑,“看来是近日被杂事搅得有些糊涂了,光想着偷懒躲清静,险些忘了根本,多亏诸位及时点醒。”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朝着众人虚敬了一下,脸上重新绽开笑容,语气轻快地说道:“大家说的对,方才是我一时想岔了,调职的事就此作罢,诸位就当没听见,往后该上朝上朝,该点卯点卯。”
见她这么听劝,所有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众人纷纷举杯,将这个小插曲带来的紧绷感一饮而尽,话题很快又被引向别处。
萧青梧一边随口应和着席间的谈笑,一边回想着李白方才的神情。
看来,他对富贵闲人并不向往,骨子里还是渴望留在能够接触权力核心的地方,哪怕每日点卯辛苦的辛苦,与繁琐的规矩有违他的天性,他也甘之如饴。
既然如此,回禀皇帝时,也就有了明确的方向。李白需要的是一个既能提升地位、彰显恩宠,又不必脱离朝堂视野的职位。
至于具体是什么官职……萧青梧心中隐隐有了几个模糊的选项,随即又为着自己的想法汗颜。
她也太不客气了点,真当中央官职是地里可以任人挑选的大白菜了,这是她想什么就来什么的吗?一切不还是要看李隆基的意思。
而且就看李隆基对这些名士臣子的态度,萧青梧猜测,李白的官位应该不会升到哪里去,要么平迁要么小小升一点,大概率就是往上稍微提一提,再兼个清贵的散官头衔以示恩宠。
她将这个念头暂且按下,专心享受起眼前的宴饮,反正想再多她也做不了主。
次日,萧青梧准备散了朝就去找李隆基禀报这事。
朝会开始没多久,便听到前排又有人为了盐铁专营之事争辩起来。比起从前近乎打起来的激烈态势,今日的争论显得克制了许多,但双方各执一词,依旧是谁也说服不了谁的一次。
一边是国库空虚,一边是怕逼反灶户,两边都在说为民请命,吵了几个月,都在争盐铁之利该归谁,却谁也没提怎么让百姓少吃两口高价盐。
走神的功夫,她自然而然地又琢磨起李白这事来。
【官位怎么安排啊,我是真想不出来。】萧青梧有些发愁,【9527,你觉得把他放哪儿合适?他跟我一样,喜欢得罪人不说,又没正经处理过政务的经验。让他当个富贵闲人吧,他自己还不乐意……唉,难办。】
【在现有制度框架下,符合条件的职位确实极其有限。】9527平静地答道,【拾遗、补阙这类供奉官,品级虽然不高,却因常在御前,能参与议论,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为有文名而不擅庶务的官员量身定制的职位了。李白目前的右拾遗一职,其实已经非常契合他的情况。】
萧青梧暗暗点头,这道理她也明白。拾遗补阙,听着像是给皇帝提建议或者举荐人才的,实际上更多是一种荣誉和身份的象征,具体干多少活,全看个人。
李白当右拾遗这几年,除了偶尔被点名问策,大部分时间不就是陪皇帝玩耍逛园子,或者站在那儿神游天外打瞌睡么?一个人才都没举荐过,官场风气也没纠察过一次,这职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摸鱼岗。
【可是……】她又有些为难,【既然皇帝专门让我去探口风,明显是想给他升一升的,总不能就在拾遗补阙之间来回调吧?那算什么升迁?】
并列而立的李白王维几乎在同时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是心思剔透之人,昨日宴席上萧青梧那番突兀的求清闲言论,结合她后来从善如流的态度转变,再与刚才的信息联系起来,其中的试探意味便昭然若揭。
原来昨日那番关于隐逸的闲谈,竟是为此。
李隆基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他明明叮嘱了不必声张,这下倒好,不仅李白本人知道了,朝中绝大部分人都知道了。
他有些恼火地瞥了下方盯着地砖的萧青梧一眼,这徒弟办事,真是……
殿中一些官员也从刚才那几句心声中品出了些许不寻常,皇帝竟如此重视李白的官职安排,甚至私下让萧青梧去询问其意向?
惊讶只在一瞬,随即又很快释然了。
陛下本就是个极好风雅,看重才艺的君主,对文人才子的优容向来远超常例,李白更是其中最特殊的那一位。无论其性情如何,那份惊才绝艳的诗才和诗仙的名号,得此殊遇,似乎……也不算特别意外。
【其实吧,换个角度想想,在这朝堂上站着的人,真正埋头做实事的,又有多少呢?】她目光扫过面前或老成持重、或精明外露的众多背影,【李隆基后期都让杨国忠那种蠢货把持朝政了……李林甫虽然坏,好歹还算个能办事的干吏,杨国忠可是纯粹的废物啊。】
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李白就算不在其位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稍微满足一下我师父的心愿,让他当几天中书舍人爽一爽怎么了?】她继续为李白争取权益,【李白再怎么样,他也不是个坏人吧?他行事坦荡,不屑搞阴谋,就算当了中书舍人,也不会故意去害谁或者搞破坏啊。顶多写点华而不实的诏书,或者开会的时候喝醉了赶不过来,又或者嘴上没把门把跟皇帝商议的事说出去了……不过这个很好办,李隆基管好自己的嘴就可以了。】
中书舍人???她还真敢想。
张九龄头痛地叹了口气,中书舍人掌制诰,参议政务,地位清贵,是无数文臣梦寐以求的显职。若让其他文采斐然的年轻人出任,他多半还要考量其品性、政见与务实能力。
可若是李白……张九龄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额角。
他是很爱惜李白的诗才没错,甚至私心里也颇为欣赏那份难得的赤诚与飘逸,但他也深知李白有多么不靠谱,身为中书省最高长官,他绝不想要一个每天喝得醉醺醺的下属,那样的日子,光想想就让他一阵头痛。
御座上,李隆基的脸色已经彻底黑如锅底。
他再次看向李白,只见对方似乎完全没觉得被徒弟这么编排有什么不妥,反而因那中书舍人和爽一爽的说法,眼神越发亮了起来,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腰背,仿佛已经在想象自己紫袍玉带、立于中书省的情景。
一瞬间,李隆基只想让殿前侍卫立刻把下面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给轰出去。
一个敢想,一个敢盼,还中书舍人?真是敢张口!
等到散朝,高力士扬声唤住正要离开的萧青梧:“萧学士留步,陛下召见。”
众人脚步微顿,目光齐刷刷地扫过萧青梧,又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旁的李白,心中皆是了然,定是为李白官职之事。
天子对李白的偏爱如此显而易见,甚至到了要私下征询徒弟意见的地步,一时间,投向李白的目光里掺杂了许多复杂的艳羡,还有些不太明显的嫉妒与揣测。
李白望着萧青梧随高力士远去的背影,心头也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事关自身前程去向,要说全无忐忑期待,那也是假的。
延英殿内,萧青梧如实回禀:“回陛下,臣已探过师父口风,他……还是希望能留在朝堂,不愿远离中枢清贵之地,做个彻底的闲人。”
“哼,倒是有志气。”李隆基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听不出是赞是讽。
他的目光看向萧青梧:“你这个做徒弟的,平日与他相处最多,依你之见,以他的才能心性,放在什么位子上,既能全了他的体面,又不至误了朝廷的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