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正常。】9527解释道,【这项技术成型于十九世纪末,在二十世纪中期一度广泛应用于学校、机关等场合。因着设备简陋,印刷效果不理想,很快就被更先进的复印技术淘汰了,加上它离我们的时代过于遥远,又缺乏活字印刷这样四大发明的光环,所以没有获得广泛的认知度,被遗忘几乎是注定的。甚至我的数据库在初次检索时,也因权重问题未能将其列为优先选项。】
【听起来好像很古老?】萧青梧好奇地问,【那它难做吗?费不费事?】
【原理非常简单,所需的材料在当下都能解决。最大的优点是,它不依赖大量识字工匠进行复杂的排版,也不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只需有人能按照您提供的底稿,用铁笔在特制的蜡纸上刻写一遍即可,刻写好的蜡纸可以反复油印数百次。虽然仍旧免不了要手写,但相比雕版或活字排版,速度和灵活性是碾压性的。】
萧青梧越听眼睛越亮:【快,具体说说!怎么弄?】
【不如我为您生成一段原理演示动画,更为直观。】
【好啊!】
大约两分钟后,电脑上开始播放一段3D演示动画。
画面中,一支尖头的铁笔在蜡纸上划过,蜡膜被划开,露出下面的纤维。
接着,这张被刻写好的蜡纸被固定在一个简易的木框上,下面垫上白纸。一个沾了油墨的胶辊在蜡纸上均匀滚过,油墨透过蜡纸上被铁笔划开的部分,渗印到了下面的白纸上。抬起蜡纸,白纸上便出现了清晰的字迹。
动画还演示了如何用纱网加强蜡纸的耐用性,如何调配简易的油墨,以及如何手动印刷的过程。
整个流程看起来确实不复杂,甚至可以说非常简单。
动画结束,萧青梧呆坐了几秒钟,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
【就这么简单?!一个人,一套简单工具,就能动手做出来?!这可比折腾活字现实多了!】
9527肯定地说道:【是的,与其去追求难以落地的活字,油印术可以说是现阶段技术条件下,最可行、最高效的选择。它可以快速将您手写的教材转化为可复制数十上百份的印刷品。您只需要训练少数几人掌握刻写蜡纸的技巧即可。】
萧青梧边看边琢磨相关材料和步骤。
铁笔好办,把粗一点的针钉到木棍里就行了。蜡纸也很好做,直接将麻纸浸入熔化的蜂蜡中就行。油墨更简单,水性墨兑桐油就行,丝网也是现成的……所以还等什么?
【太好了!】她忍不住笑出声,【就这么办!我先搞个试验品来看看效果!】
说干就干,她立刻起身,风风火火地开始翻找材料,找了一间闲置的空屋子,临时改成了实验室。
从下午直到第二天凌晨,萧青梧就再也没出过那间屋子。
她兴致高昂甚至堪称兴奋地一遍遍地尝试。
失败是常事,蜡纸太脆一划就破,油墨太稀晕染得一塌糊涂,用力不均印出来的字迹深浅不一……
渐渐地,她手下越来越有准头,当寅时的更声响第二遍时,萧青梧终于印出了一沓让她满意的成品。
那是印着曹植《白马篇》的诗稿,上面字迹清晰,排列整齐,纸面也干净,只有边缘处有少许不可避免的墨点。
没关系,被污染的那部分裁了就是。
这已经是她试验了不知多少次后,所能达到的最理想效果了。
“成了?就这么简单?!”萧青梧看着手中的诗稿,激动之余仍有些不可置信。
不需要雕版,不需要排字,就这么刻刻写写、滚一滚,就能印出字来?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
她仔细端详着诗稿,兴奋慢慢沉淀,接着又开始叹气。
【纸还是不行,晕染太严重了……而且为了减少晕染,字必须写得比较大,比较稀疏,都快赶上雕版的字迹大小了,有点浪费纸张的空间啊。】
9527肯定地答复:【您目前使用的普通麻纸纤维较粗,吸墨不均匀,容易导致洇墨。因此,接下来的配套改进方向,可以放在纸张和专用油墨上。】
【造纸也可以改进?】萧青梧眼睛又亮了,【难不难实现?】
【可以尝试制造物美价廉的竹纸,这个在技术层面上非常简单。相较于当下主流使用的麻纸,竹纸更平滑紧密,吸墨性更好,也更适合书写和印刷,而且原材料也更易得。】9527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又让人无比信服。
【从技术角度讲,古代这些手工业技术,最重要的难点往往不在于原理有多么复杂高深,而在于实现过程中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以及长期积累的经验。如果单论能否实现,坦白说,在工业革命之前,其实几乎没有什么是绝对无法实现的,区别只在于成本、效率和推广速度上。】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诗稿上。
仔细想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不管是司母戊鼎、越王剑、秦始皇兵马俑……不管看上去多么复杂庞大高深的东西,只要技术原理没有超越古代这个范畴,那就只剩下堆资源了。
【话说,长安附近的竹子应该不少吧?】
【秦岭及周边地区竹林资源很丰富,而且竹子生长周期极快,几乎取之不尽,不用担心材料的问题。关键工序也不难,工匠稍加调整便能掌握。不过,要实现稳定、大批量的生产,最好还是建一个专门的作坊。】
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
萧青梧在心里默默加了三笔账。
销售分红代理等概念下意识地从脑海中掠过,她立刻摇了摇头,将这些习以为常的念头抛之脑后。
她顶多指导一下技术,是不可能参与到生意里面去的,生意人在这时候说出去实在不好听,一旦跟这事挂钩,会极大地损害她的声望,这对教学非常不利。
至于李琎……他如果愿意帮忙建厂,很大可能还是看中传播文化这个噱头带来的雅名,至于附带产生的利益,他还真不一定能看得上。
萧青梧又看了看那沓诗稿,越看越满意,油墨混合着蜡质与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产生了满满的“这可是知识”的膨胀感。
去洗了手,带着那卷诗稿,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天色还是一片浓黑,廊下挂着的灯笼在寒风里晃晃悠悠地曳出微光。
她精神亢奋地快步往外走,一边想着待会见到李琎该如何解释这个印刷方法,她甚至已经能想象出李琎听到后会是怎样又惊又喜的表情。
走到大门口,门房见她出来,躬身问道:“娘子要出门?可要用车?还是为您备马?”
“备马吧。”萧青梧兴致勃勃地吩咐,“早些去,兴许还能在王府上混顿朝食。”
门房应下,自去安排。
萧青梧站在门前的石阶上,被清冽的晨风一激,脑子也清醒了些。
她仰头望了望天色,远处坊墙上空的启明星正亮得灼眼,更远一些的天际,透出将明未明的暗蓝。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指尖触到那卷诗稿,心里的计划又清晰了几分。
她只要把自己的教材印出来就行,至于李琎后面要怎么折腾,全由他吧,往后的事她应该不会怎么参与了。
或者她可以找个机会把这项技术分享出去,这么简单好用的法子,自己在家就能操作,多印几卷书,不管怎么看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以及,以往很多只能靠口耳相传的技术类相关内容,印刷门槛大为降低之后,都可以收集汇总起来多多刊印了。
萧青梧脑子里东一茬西一茬地想着,抬脚刚要下台阶,忽然脚下一顿。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什么事呢?总感觉是很重要很紧急的事……
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蹙起,脑子里飞快地把昨天的事过了一遍。
昨天做了什么?给张守珪换药、吃饭、送走杜甫他们、然后去实验室搞发明……再然后就是现在了。
好像没什么遗漏啊?
可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
【9527?】
【主人,我在。】
【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你帮我查查。】
9527默默地提醒她:【主人,您向皇帝告假时,说的是休沐七日,全力为张节度治疗。】
【对啊,是七天……】萧青梧下意识地点头,随即猛地停住,【等等!今天是第几天了?!】
【今天是第八天,不论您的假期是从请假当天开始算,还是从第二天开始算,假期都已经结束了。而此刻,寅时正已过,您尚未换上朝服,也没有出门,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萧青梧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卷诗稿,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曹——!!!】
萧青梧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瞬间,什么油印术、什么李琎,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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