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那两题的难度,萧青梧很不厚道地偷偷笑了两声。
她悠闲地晃着酒杯,看着那些或垂头丧气、或强作镇定的士子们,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好奇:【9527,按你看,真有考生能把这两道题答得像模像样吗?尤其是那道盐铁的,要求那么刁钻……】
【很难。】9527直接给出了结论,【除非是天纵之才,或是对时政实务有远超常人的敏锐与积累。不过,这些题目本身并不是为了寻求一个完美的答案,它考察的是考生在面对复杂且无解的难题时,如何快速理清逻辑、权衡利弊、建立分析框架的能力。只要能展现出清晰的思路和一定深度的理解,即便答案不够全面,也已经非常不俗了。】
萧青梧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你确定没有超纲吗?会不会太难了,反而选不出人?】
【您放心,没有超纲。】9527肯定地回答,【题目只是将政务中的难题简化了,而且,科举本就不是什么普适性考试,也不是为了选拔只会背诵经义的庸才。任何时代都不乏天才,他们或许凭借家学渊源对时政有超乎年龄的洞察,或许天生具备超越时代的眼光和务实精神。历朝历代,总会有那么几个天才脱颖而出。】
萧青梧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天才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稀缺资源,但总归是存在的,他们又岂会被时代给框死?
总有一些人,就是能跳出环境的限制,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比如刘晏,年纪轻轻就被誉为神童,对数字和经济有着天生的敏感度,萧青梧可以肯定,要是刘宴下场,定能提出些让主考官眼前一亮的见解。
【真不知道这次排名前几的,都会是些怎样的人物。】她心里升起强烈的好奇与期待,【好想去看看他们的答卷,尤其是对这两道题的理解,肯定很有意思。】
她的目光扫过酒楼里那些或沉思或低语的士子,想象着他们之间或许就藏着未来的国之栋梁,心底竟生出了几分考官般的期待和探究欲。
【理论上,答得好与最终能否高中,并没有绝对的关系。】9527适时地泼来一盆冷水,【成绩固然重要,但举子的家世背景、社会名望、甚至考前向权贵名流投卷所获得的推荐,都极大地影响着最终的结果。很多时候,一个才华横溢但出身寒微、无人引荐的士子,名次可能远不如一个才学平平却背景深厚的,这终究是一个贵族政治的时代。】
萧青梧满腔兴致和期待,瞬间被浇灭了一大半。
是啊,她怎么差点忘了这一茬。虽然以文取士的口号喊得响亮,但门第观念、人情关系在此时才是决定一切的主流。
自己之前光顾着出难题刁难考生,想着筛选出真正的聪明人,却忘了决定他们能否鲤鱼跃龙门的,往往并不是试卷上的成绩。
想到此,方才还觉得有趣的事情,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没意思……”她意兴阑珊地说了一句,抬手招呼伙计结账。
第二天休沐,萧青梧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起身。
简单用过早饭,她打开电脑,拿出蜡纸继续刻写没抄完的教材,一直忙到中午,就听侍女来报,说是汝阳王李琎又来了。
萧青梧刚说了个“请”字,李琎已经风风火火地自己走了进来,外袍下摆甚至沾了些泥点。
“萧娘子,好清闲啊。”他大咧咧地在客位坐下,在仆人的服侍下脱去外袍,然后接过侍女奉上的茶一口饮尽,“我可是刚从蓝田那边打马回来,这一路尘土,渴煞我也。”
一说蓝田,萧青梧便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纸坊的地址就在蓝田,此处离长安不远,一日之内便可抵达。且蓝田的竹林资源极度丰富,几乎到了随处可见的地步,确实是造纸坊的第一选择。
萧青梧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很是诧异地问道:“王爷不是把这事交给管事去做了吗?怎么还亲自过去?”
在她的印象里,李琎就该是那种动动嘴皮子当个甩手掌柜,一应具体事务全交给下面的人去办的主儿,他的日常不就是在长安城里呼朋引伴、享受宴游吗?何曾有过对这些具体琐碎的实务如此上心的时候?
李琎放下茶盏,神情一振:“你是不知,此事如今不止是你我的玩闹,圣人那边也过问了,前两日还召我入宫询问进展,说是可作官营之参详。这般重视,我哪还敢当甩手掌柜?”
萧青梧有些差异于李隆基竟也知道了此事?不过想想也是,这本就不是什么保密性的项目,而且她当初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过,李琎私下里估计也免不了炫耀这桩新鲜事,传到皇帝耳朵里实属正常。
难道说,李隆基还想将它纳入官营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本能地升起一丝反感,但很快,她就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开始冷静思考。
官府的介入就介入吧,扩大规模把价格继续压低也没什么不好,反正最多到明年,那些财力雄厚的豪商巨贾、地方大族们,也会慢慢参与进来,进一步促进造纸技术的改进与内卷,竹纸的普及只会比她预想得更快。
若是他们真的搞出了名堂,官府便能立刻拿去抄作业。若是失败,损失的也是他们自己的钱。
李琎继续说着他的见闻:“我这次过去,发现管事办事还算得力,坊舍已然立起来了,就在一处溪流边上,引水方便。按着你给的法子,第一步得是沤竹,这活计已经在做了,剩下的无非就是等……”
萧青梧听着李琎洋洋洒洒的描述,听完之后,点头说道:“沤竹这一步最耗时间,丝毫急不得。这么看来,一切顺利的话,最迟赶年底就能出第一批纸了?”
李琎舒了口气,脸上带着笑:“是啊,管事也是这般说,估摸着秋后便能见分晓。不过嘛,到底顺不顺利,还是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只盼着能少下几场……”
他正要说少下点雨别妨碍了进度,但话没说完就察觉到不对。
整个关中都少雨,农人一年到头就盼着这点雨水滋润庄稼,他这话一说出口,就算不传出去,萧娘子心里也不知该怎么想他。
李琎赶忙改口:“只盼着风调雨顺,沤竹能顺当些,地里的庄稼也能有个好收成。”
萧青梧自是察觉到了李琎的补救,不过她也没什么反应,口误而已,谁没有过?
她点了点头:“但愿如此,只盼着一切顺利。”
这时,外头又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
“徒儿,快来看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二人抬眼望去,李白一脸兴奋地快步迈了进来。
春寒料峭的时节,他手里却骚包地摇着一柄做工精致繁复的折扇,扇得他鬓发微扬,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半点冷。
萧青梧一见他这模样,便笑着打趣:“师父春风满面的,看来是有什么大喜事?”
李白哈哈一笑,坐在她对面的席子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过去:“瞧瞧这个!”
萧青梧接过一看,是李白自己的诗集,光看外表,比寻常的书册要厚些。
翻开一看,因是铁笔刻画的原因,字迹比雕版印刷的略小,排列紧密,节省了不少空间。
里面分门别类地录入了他这些年的作品,内容十分详尽。
她惊喜地说道:“您已经整理好了?”
李白“唰”地合上折扇,眉飞色舞地笑着说:“早就整理好了,并且已印了几本打个样看看效果,首批自然要先拿来给你过目!”
萧青梧由衷地为他高兴高兴:“太好了!等年底竹纸造出来,成本再降,您那一万本肯定能完成。”
李白笑着连连摆手:“说笑罢了,哪能真印一万本?靡费太过,旁人见了还不知要怎么想?能有几百本流传于知交之间,于愿足矣!”
李琎也凑过来翻了翻诗集,啧啧称赞:“李补阙这下可真是立言了!这油印之法着实便捷,日后若有什么新作,随时可以增补刻印,流传后世更加便利。说不定千百年后,世人便是凭着这册子读你李太白的诗呢!”
这话说得李白更是高兴,虽然还勉强压抑着别笑出声,但谁都看得出他恨不得当场即兴唱一曲的兴奋劲。
萧青梧捧着诗集又细细翻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师父,我有个提议。或许,可以在原有的基础上再改进一下?”
李白立刻收敛了过于外露的喜色,好奇问道:“莫非是装帧尚有不足?”
“那倒不是。”萧青梧指着其中一页,“我是想,诗是好诗,可后世的人若只读这些句子,未必全能领会其中真意。”
“比如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这一句,这般幽静出尘的景致,究竟是哪座山?访的又是哪位高士?写于您多大年岁?当时是求道未果的怅然,还是另有一番豁达?若是流传广了以后,后人会不会曲解了您的本意?”
她看向李白越发亮起来的眼睛,继续说道:“所以我想,何不在每首诗作之后,分别加一篇小注呢?简略记下写作的缘由、涉及的景物人物、创作时的年纪心境、个别词句的用意等等。这样一来,注释权牢牢握在您自己手里,既方便后世理解,也免得传来传去变了样。您觉得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