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实是个令人头疼的难题,基层吏治难以完全掌控的时代,任何柔性政策,都可能因为执行层面的腐败和欺瞒而失效,最终朝廷收不到钱,百姓也未得实惠,好处全被中间环节所吞没。
即便是信息透明的现代都无法解决这一点,何况古代呢。
殿内几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青梧身上,想看她如何拆解这个千年难题。
萧青梧心里暗暗庆幸,还好9527提前帮她推演过可能被追问的角度,类似的问题她们刚好就讨论过。
定了定神,她迅速回应道:“所以,规矩得简单,让人不好做手脚。比如,不按难以核实的产量去征税,而是按照矿洞的大小、盐井的深浅、灶口的数目来定一个数目,虽然肯定不精确,但能极大地减少麻烦和贪墨空间。”
“或者再换个思路,朝廷干脆估个总税额,让地方上有能力的人或商帮来承包。他们负责去收,足额上交,自负盈亏。这样一来,朝廷省了监管的力气,只管盯住总额是否完成即可。当然,也得防止承包人盘剥太过,所以得定下上限,并允许百姓申诉。”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她面色复杂地总结,“这些法子各有优劣,也都不可能完美。朝廷也需要多方权衡,多管齐下。永远都没有最优解,只有更贴合当下时势的选择。”
裴耀卿听罢,严肃的面容稍稍缓和,点头称赞:“萧大夫能思虑至此,已是不易。确如你所言,终究是两害相权罢了。”
萧青梧连忙谦虚地拱手:“裴相过誉了,我也只是胡乱琢磨,纸上谈兵罢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浅之见。”
她面上恭敬,心里却有点小得意:【我感觉再多磨练几次,我也能当个不错的地方官了。】
在场众人但笑不语,抛开女子能否治理地方这一点先不提,她这想法确实透着股纸上谈兵的天真。
地方亲民官,岂是懂得几个策略、会分析利弊就能当得的?那是要与三教九流周旋,与胥吏豪强博弈,在无数琐碎、混沌甚至腌臜的具体事务中,勉强维持一方秩序的苦差事。
不过细细想来,如果有9527从旁辅佐,哪怕对人情世故上有所欠缺,说不定还真能捣鼓出些名堂。
9527温和又平静地说道:【您方才分析的框架,在简化了无数倍的理想化模型,但在实际政务操作中,世界不会简单地归为朝廷、豪强、书生这几类,其构成与运行要混沌复杂得多。】
【仅以朝廷尽收这四个字为例,执行这个政策的并不是想象中那个有着统一意志的朝廷,而是由无数层级、各有利益诉求的衙门与官吏构成的庞大体系。中枢的政令,经过尚书省、户部、盐铁转运使司、道、州、县,再到具体盐场、矿监……每一层都可能因理解偏差、能力局限、利益纠纷或故意扭曲,而导致政策变形。】
萧青梧皱眉沉思:【好吧,我明白了,这么听起来,原本就无解的问题更加无解了……】
【没错,这只是一项政策在执行中可能遇到的冰山一角。】9527总结道,【另外还有,不同地域的结构差异、天灾的影响、皇帝个人对某些官员的喜恶……所有这些因素,都会不断扰动着政策的实施,使其最终形态与最初的设想大相径庭。】
【但话说回来,即便有着层层阻滞,从长远看,依然存在一种可能,让这套体系逐渐向着更有效的方向调整。】
这话一出,殿内一切动静突然安静了一瞬,甚至连事不关己的高力士都屏住呼吸,悄悄竖起耳朵。
萧青梧大为惊讶:【这怎么会有办法?】
9527冷静地说道:【尽管这个问题确实无解,但从系统优化和控制理论的角度来看,通过建立多主体动态博弈模型,辅以合理的激励机制、信息甄别机制与分权制衡设计,结合实时数据监测与反馈调节,理论上是可以逼近一个动态最优解的。】
萧青梧听得脑子一懵:【等等等等……你在说什么?什么模型?什么机制?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
9527试图用简单的词句给她解释:【简而言之,就是通过制度上的设计,让各方在相对公平的规则下进行互动与竞争。利用对自身利益的追求,来驱动他们主动去做一些对国家也有利的事情,同时通过监察和奖惩,将损害国家的行为成本提高到难以承受的地步。这需要精细测算各环节的成本收益,设计巧妙的信息上报与核对流程,以及……】
【停!打住!】萧青梧只觉得一阵头疼,连忙在心里喊停,【算了算了,我就随口一问,又不是真要去搞这些,听得我头都大了!】
【好的,主人。】9527立刻从善如流地停下分析,【这些内容确实需要一定的前置知识,如果您未来有兴趣深入了解,我可以随时为您提供更系统、更循序渐进的讲解。】
【唔……还是算了,我不是搞这块的料,而且我也没兴趣,还是搞点实实在在的发明创造适合我。】
“砰!!”
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突然传来。
萧青梧正专心跟9527吐槽,完全没有防备,吓得浑身一激灵。她抬眼看去,只见李隆基面沉似水,一只茶盏被他重重地顿在案上,盏中茶水都溅出了许多。
【又发什么神经?】她惊魂未定地在心里嘀咕,【我刚才那些话,虽然不算多高深,但也算言之有物吧?哪句又戳他肺管子了?】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实在搞不懂这老东西为何总是这么阴晴不定。
她又瞥了眼张九龄、裴耀卿几人,发现他们的神色虽然还算平静,但神情也是极为不快,仿佛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似的。
萧青梧识趣地闭了嘴,安静如鸡地坐着,心里不住闪过许多猜测。
片刻后,李隆基才重新开口,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和煦:“你方才提到的包税之法,朕听着倒有几分新意。且再详细说说,具体该如何操办。”
萧青梧见他问起这个,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不是她说错了什么。
她稍作回忆,将关于包税制的粗浅认知组织了一下,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说了出来。
她讲得不算深入,更多是勾勒一个框架和原则。殿内众人听得极为认真,时而就不解的地方提问,她在9527的帮助下也算顺利地都答上了。
如此一问一答,又耗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眼见关于盐铁的讨论暂告一段落,萧青梧心里暗自庆幸,又默默祈祷今天就到这里吧,再问下去真要露馅了。
李隆基显然意犹未尽,目光又转向另一道题:“关于户口隐漏与赋役的题目,你当初又是如何想的?如今朝廷……”
“陛下!”
李隆基的话刚起了个头,萧青梧忽然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天大的喜事,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声音都不由自主提高了几分,成功截住了皇帝的话。
“臣差点忘了,正有一桩好消息要禀报呢!”
李隆基被打断,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见她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还是顺着问道:“什么好消息?”
萧青梧立刻将帆布的构想说了出来。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着重强调了一下厚实耐磨的特性,以及其在军需、民用乃至海贸等方面的广阔前景。
比起那些令人头疼又无解的政治问题,这种看得见摸得着、能立刻着手去做的事情,显然更符合萧青梧的喜好,也更能让她侃侃而谈。
李隆基听着,脸上的沉郁之色渐渐被专注取代。
不过,李隆基终究没有亲眼见过帆布,对于它的特性没有具体的概念,听萧青梧描述,只觉得是种更厚实些的粗麻布罢了。
虽然知道她弄出的东西往往有些意想不到的用处,但此刻他大半心思还在那些令人烦扰的国事上,对此并未十分上心。
“嗯,此等匠作细务,你既有心,自行操办便是。”他语气平淡地允了,手指重新捻起一份试卷,显然并未忘记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萧青梧瞥见他的动作,眼看着皇帝又要把话题拽回下一个她已经把答案忘得差不多的难题,立刻抢在李隆基开口前:“陛下,另有一事,崇玄馆那边的情形,须向陛下禀报。”
果然,李隆基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抬眼看向她:“崇玄馆如何了?”
萧青梧斟酌着词句,“自开课至今,馆中学子……如今仍在坚持听课的,只剩三人了。”
“只剩三人?”李隆基眉头一皱,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悦。
崇玄馆虽是他特设,教授的内容也非传统经义,但毕竟是挂了馆的名号,象征意义不小。
开馆时热闹非凡,如今却门庭冷落至此,岂非显得他这皇帝所重之事无人问津吗?
殿内其他几位大臣也微微侧目,想想数年前人多到难以落脚的情形,再看如今这般光景,确实有些虎头蛇尾的意味。
萧青梧连忙解释:“这倒不是学子们生性惫懒,或是对陛下的吩咐有所轻慢。实是臣仔细考量过,数年下来,该教的早已传授完毕。再往下教,需要的便不只是下功夫就足够的,必须要有远超常人的天赋才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