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对商人的歧视也太大了,商籍几乎等同于贱籍,稍有头脸的人都恨不得跟铜臭划清界限。
虽然高门大族私下里也有许多商铺,但都是让家仆或远房穷亲戚出面打理,自己绝不会承认的。
像她这样的官员,本身就因性别问题备受瞩目,若被发现与商贾有染,就算自己不在乎名声,但教学肯定也是办不下去了,人们对她的看法会瞬间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清贵的形象从此尽毁。
【主人,您目前的收入与支出基本能够平衡,只要不进行过于奢侈的消费,目前来看是完全够用的。】9527温声说道,【为了追求财富而触碰敏感的经商红线,带来的风险与代价将会远高于收益,远离商业行为是非常明智的。】
【我知道……】萧青梧叹了口气,【我就是发发牢骚,才不会搞那些,没看李白这种文名满天下的,都对家里的生意避而不谈么,我哪有那本事和整个社会对抗?】
她将账本一合,重新振作起精神:【走,去看看我的新衙门!】
一想到自己也是有独立办公室、有下属、有正经差遣的人了,刚刚那点经济上的小纠结瞬间被抛到脑后。
司真台的衙署设在皇城东南部,由一处闲置的文书库院改建而成。
此处位置适中,与负责具体工役的将作监、军器监等衙署相距不远,方便公务往来,但又不是特别显眼的机要重地,符合其技术衙门的定位。
萧青梧到了地方,一抬头就能看见门上崭新的匾额锃光瓦亮。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一眼扫过去,但见院落整洁,正堂厢房俱全,功能上十分完善。
两个吏员正抬着一箱卷宗从西厢房出来,廊下还有个书吏抱着些图册匆匆走过,见到她进来,众人俱是一愣,随即赶紧放下东西上前行礼。
“下官见过萧知台!”
萧青梧点点头,笑着问道:“你们都在忙什么?搬的都是什么?”
年纪稍长的吏员躬身答道:“回知台,这些是遵照林主簿吩咐,从旧档中检出的各类章程条例。有早年部分军器制式的图谱副本,有营造用工、耗料的旧例规定,还有些颇为少见的杂项记载。”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准确归类,迟疑着缓缓说道:“林主簿说,司真台新立,执掌宽泛,凡涉新式数算格物之法、火器火药规制、乃至其他新奇器用的标准审定,皆可稽考旧制以为参照,故而先让我等将相关文书集中整理,以便知台与诸位上官查阅。”
萧青梧一听,心里有了谱。
以前这些事多由她自己决断,或是与工匠们商量着来,一切按照当下的需求与理解来办,有时宽松,有时严苛,确实没个统一的标准。
往后定下章程,照章办事,虽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灵活变通,但从长远来看,这对项目的管理的确是件好事。
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接着又问:“两位主簿此刻都在衙内吗?”
“林主簿在东值房核对文书,周主簿在西值房拟定条目。”
“其他人呢?”
“两位直官已到任,他们正在后厢查阅与物料核验相关的旧规。几位令史、书令史,有的在协助两位主簿,有的在整理各房文书架阁。护卫队的几位,早间押送了一批需存档的旧章程样本去甲库,方才回来复命,此刻应在签押房记档。”
乍听上去,各司其职,有条不紊,萧青梧很满意这种状态。
她心情很好地吩咐道:“好,你们继续慢忙吧,我去四处看看。”
说罢,她先朝东值房走去。
衙门新设,她对这里的人事还不熟悉,所有人里也只知道两位主簿的年龄和名字。
林文远与周平在职级上相同,拿的俸禄都是一样的,但前者年长十余岁,资历更老,自然而然地隐隐有了正副之分。
萧青梧觉得,她接下来要将司真台的职能进一步划分,最好先找他商议一下,即是给对方面子,也好听听老人的想法。
林文远五十来岁,原本是都水监里一个主簿,从八品下,干了快二十年,才将将挪到从七品上。
没背景,没门路,为人有些古板执拗,又不会逢迎,在同僚眼中就是个半生不得意的落魄小官。
司真台开设,上头要从各监署抽调懂实务的官员充任骨干。消息一出,稍微有点门路的,谁愿意来这地方?
人人心里门清,萧青梧再怎么被看重,毕竟是个女人,做的又还是些远离正统的奇技。而且她背后又没个家族支撑,连通过姻亲慢慢经营的可能都没有。
于是,没什么背景、为人又冷淡、升迁无望的林文远,就这么被“推举”了过来,挂了个司真台主簿的头衔,品阶倒是提了半级,到了正七品下。
此刻,他坐在东值房靠窗的案几后,面前摊着堆成小山的文书,手里还拿着一份核对到一半的旧档,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映得他眉宇间的沉郁愈发明显。
他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看着眼前这一大摞亟待整理的东西,无声叹了口气。小小一个衙门,杂七杂八的事情倒真不少,光是厘清哪些旧规可参照、哪些需修订,就够折腾人了。
也不知这位上官究竟是怎样的性情,好不好相处……林文远愁眉苦脸地叹着气。
此前从未接触过,只听同僚间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她凭奇技邀宠、圣眷优渥的,有赞她学问新奇、于国有功的,自然,也少不了暗地里非议她女子干政、不合祖制的。
众说纷纭,难辨真假。
但光从她以往那些事迹来看,不论是朝堂上殴打官员,还是硬生生废了薛铣,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温和的主儿。
但愿日后公事公办,能少生些枝节,安稳度日便好。自己这把年纪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在这新辟的衙署里捱到致仕,也就是了。
至少……千万别在哪处惹恼了她,以致被她一顿打……
正想着,门口光线一暗。
林文远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一道身影已立在门边,正抬眼打量着值房内略显拥挤的陈设。
来人紫袍金带,身姿挺拔,面上不见丝毫风霜之色,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许多。
林文远起再定睛细瞧,心头却是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这位萧知台的容貌……着实过于出挑了,五官和皮肤完美得像是用工笔画细细描绘出来的一般,几乎找不见任何瑕疵。
她不说话静静打量四周时,眉眼间带着一种微妙的疏离感,但这感觉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当她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林文远身上时,那股疏离感便倏然散了。眼神清亮坦荡,带着鲜活的好奇与打量,整个人立刻显得十分明朗。
林文远一边起身上前,心中惊疑更甚。
看这面容身量,分明就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哪里像是传闻中在宫廷沉浮数年的女官?可据他所知,这位最开始在陛下身边伺候时,至少也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她才多大?十五?十六?
他按下诸多揣测,无论如何,这都是他如今的上官。
林文远快步走至门边,躬身行礼:“主簿林文远,见过萧知台。”
萧青梧笑容和气地摆摆手:“林主簿不必多礼,我就是过来随便看看。”
她抬脚往里走,目光扫过案几上的文书与卷宗,不由笑着问道:“林主簿这是在忙什么?”
林文远忙侧过身引她看那些摊开的文书:“下官正将从前各监署中,与营造、军器、物料核验等相关的规章一一挑出来,想着司真台新立,诸事都需有个章法,不妨先参详旧制,尽快拟个合用的新章程出来。”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的试探,眼角余光暗暗打量着对方的脸色。
这位新上司看着年轻,又是个女郎,但传闻中却是个极有主意、甚至很不好惹的难缠人物。
自己这般主动揽事,也不知会不会被视作越权或卖弄。
谁知萧青梧听完,眼睛一亮,脸上笑意都更加真切了几分:“这想法好啊!我正想着衙门新开,诸事纷杂,就得先立下规矩才好办事。林主簿倒是想到我前头去了,我过来找你,正想说这个事呢。”
她眼神清亮,语气坦率,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不见有丝毫作伪。
林文远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至少现在来看,这位上官不是那种喜欢下属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人。
“萧知台过誉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林文远再次微微欠身,接着又问,“不知萧知台对所拟章程,可有大概的方略?下官也好依照办理。”
萧青梧哈哈笑了声:“我这会儿也是一头雾水呢,连咱们衙门里有多少人都还没理清楚,头绪那是一点没有的。”
她走到另一张空着的席子上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示意对方也别客气:“林主簿,坐下说话吧。不如你先给我讲讲,如今咱们司真台大致是个什么情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