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萧青梧喝完菊花酒,李隆基兴致未减,张罗着就要继续下一轮。
“陛下!”萧青梧忽然喊道,在众人齐齐看过来的视线中,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们来打麻将吧。”
“麻将?”李隆基面露疑惑,“这是何物?”
萧青梧并不直接回答,只是神秘地笑了笑:“陛下等我小半个时辰就好。”
看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李隆基便准了她所说要借走几个侍卫的要求,随便她去一旁折腾。
指挥着侍卫去拾柴砍木头,交代他们要将所有的木头制成大小均等的小方块。
二十几个侍卫,大约很快就能制作完成。
萧青梧气得在心里不住抱怨:【我还是不是你的主人?主人有难你坐视不理是不是?】
【抱歉,但我确实不能为您提供作弊方面的任何提示或暗示。】9527声音不变地安抚她,【或许是为了照顾所有人,方才行的律令其实是最简单的一种,只需要触景生情,抓几个字往上凑就行,您只要了解了其中规律,对答如流不是难事。】
【这还是最简单的?】萧青梧拧着眉毛,不可置信地问它,【他们刚刚那几句,直接放在一句完整的诗里都可以了,这还算简单?】
【没有典故,没有出处,没有严格押韵对偶,也没有跟在座的人事相关,的确算是最简单的了。】9527给她解释,【一般来说,如张九龄王维这样的文人学者,是不屑于行这种令的,他们在宴饮上玩的游戏通常要比这难无数倍。】
萧青梧对害她出丑的李隆基又骂了几句,心里无限惆怅:【以后这种场合,我一定躲得远远的……】
带着侍卫们叮叮当当忙活了半个时辰,终于做出了一副简易版的完整麻将,上百个打磨光滑的大小相同的木质小方块,正面写了不同的图案和符号。
“此物名曰麻将。”她将木块倒在铺了毡布的席面上,“四人一起玩,规则简单却变化无穷,比酒令有趣多了。”
李隆基颇感兴趣地捻起一枚刻着“東”字的牌:“这该怎么玩?”
萧青梧边摆牌边解释:“筒条万三门,每门九数,东南西北风,中发白板。每人砌十七对牌,掷骰定庄,依次摸打,先凑成四组加一对者胜。”
她特意简化了规则,略去吃碰杠等复杂操作,只保留基本胡牌方式。
“朕来试试。”李隆基兴致盎然,点名两个宰相作陪,其他人则从旁围观学习。
一到自己熟悉的领域,萧青梧立刻信心大增,再也不见方才行酒令时坐立不安的样子。
几轮演示下来,李隆基与张九龄、裴耀卿很快摸清了基本规则,新鲜有趣的玩法立刻吸引了这位天子,他大手一挥,命侍卫多制几副牌,让众人同乐。
一时间,香山寺的平台上传来了清脆的洗牌声和阵阵惊呼、叹惋。
“九筒。”
“碰!”
“五万。”
“吃!”
“哈哈,白板!单吊将,胡了!”
李隆基对吃喝玩乐这一道极有天赋,很快便掌握了其中诀窍,偶尔还能小胡一把,心情大悦。张九龄与裴耀卿出牌则谨慎得多,时常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萧青梧坐在李隆基下家,总算找回了场子,仗着自己经验丰富连连胡牌,将君臣三人杀得片甲不留。
【看吧,这才是我的主场!】她得意洋洋地对9527炫耀,【比那些文绉绉的酒令好玩多了!】
她的心声和那“哗啦啦”的洗牌声一同传入听众耳中,围观者神色各异,却也在心里暗暗点头,只觉得这名为“麻将”的游戏,确实有几分令人着迷的魔力。
李隆基同样玩得兴起,一面码牌,一面随口问萧青梧:“此物倒是新奇,你是从何处知晓的?”
萧青梧早备好了说辞,面不改色地回答:“回陛下,是奴小时候在家乡看邻人戏耍,今日忽然想起,便想着博陛下一笑。”
李隆基自然不信她这番鬼话,但也不点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便继续专注于手中的牌。
李隆基已经完全掌握了其中规则,不时点其他人来与自己博弈,前几回一直是官员作陪,这一把他点了王维、王昌龄、颜真卿三位。
不同于一直下场的李隆基,王维三人刚摸上牌,对规则和牌局的理解显然生涩许多。
几圈下来,李隆基面前的筹码堆得最多,他心情愈发舒畅,看着手中清一色的条子,即将听牌,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
然而,就在他摸上一张关键牌时,萧青梧的心声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手气也太好了吧!又要胡大的了?嗯……我看看,之前碰了幺鸡,手里条子就没断过,估计是在做清一色,听三六条的可能性很大啊。】
李隆基摸牌的手突然顿住。
坐在他对面的王维,正巧摸到一张三条,原本有些犹豫是否要打出安全牌,闻言立刻改变了主意。他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将已触到牌池边缘的三条默默收回,指节分明的手指转而拈起一张西风,轻缓地置于池中。
下家的王昌龄也若有所思,浓眉一挑,果断放弃了拆对的念头,转而打出了一张闲散的一筒。
李隆基:“……”
他眼睁睁看着关键牌被卡死,清一色的美梦瞬间破裂,脸色不由得黑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着笑容,转头说道:“萧娘子,你去给其他人也教教,带着他们玩两轮。”
围观的众人笑着散去,愿意下场的四人一组,由萧青梧继续给他们讲解规则,对此不感兴趣的便聚在一处,或饮酒聊天,或诗歌唱和。
静谧的香山寺中,一时间只听得到闻洗牌声、清脆的碰牌声、偶尔的惊呼与笑语,先前那种以诗文会友的雅静,竟被这市井般的热闹取代了大半。
日头渐渐西斜,橘红色的光芒洒满平台,寺僧们早已备好了晚斋,但见皇帝与诸位贵人玩兴正浓,也不敢上前打扰。
终于,在李隆基又一次“胡了”的朗笑声中,高力士瞅准时机,上前轻声提醒道:“陛下,天色已晚,山中风寒,是否该启程回宫了?”
李隆基这才从牌桌上抬起头,望了望已然漫上暮色的天空,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竟是这般时辰了?也罢,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他环视四周,只见诸位大臣,无论是平素端庄持重的,还是风流不羁的,此刻大多面带轻松的笑意,显然都沉浸在这麻将之乐中,竟无人想起今日重阳登高的本意——赋诗。
想到此,李隆基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荒诞。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重阳佳会,与诸公登高望远,更得此麻将之趣,可谓别开生面。虽无新诗纪念,然此间欢乐,亦足以慰秋怀了。”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惊觉,今日竟是一首诗都未作成!不由得面面相觑,随即又都笑了起来。
张九龄拱手笑道:“陛下圣明,今日之乐,在乎心意相通,游戏同欢,胜于刻板吟咏多矣。”
裴耀卿也笑道:“此物确有涤烦解忧之效,臣竟有些沉迷了。”
【没想到麻将这么受欢迎,看来古今中外,娱乐的本质都是相通的嘛。】萧青梧美滋滋地想,【不过作不作诗的都没关系吧,毕竟写重阳的,还有谁能超过王维那首呢,少一首也没关系啦!】
汝阳王李琎突然笑着说道:“陛下,昔年王摩诘一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名动京华,往后写重阳的,竟是再无一人能超越此诗了。今日王摩诘在此,我们没有作诗反倒是好事,若是写出来的不如,可不就班门弄斧了。”
王维微微笑着说道道:“王爷过誉了,诗文本是随性之作,兴之所至,有感而发,岂有高下之分?更何况,那已是多年前的旧作,如今再读,只觉稚嫩了。”
他语气温和,姿态谦逊,但提及旧作时,眼中仍不免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与感慨。那首诗,写的是少年离家的乡愁,如今时过境迁,心境早已不同了。
李隆基闻言,哈哈一笑:“摩诘过谦了,好诗便是好诗,不因年月而褪色。不过汝阳王所言,亦有几分道理。今日我等尽兴于方寸牌局之间,别有一番意趣,强求诗篇,反倒落了下乘。此情此景,铭记于心便可,所谓无声胜有声,大抵如此。”
皇帝金口一开,定下调子,众人自然纷纷附和,心中那点因未赋诗而产生的微妙遗憾也烟消云散,只觉得今日这番经历确实独特难忘。
【哎呀,老皇帝还挺会说话的嘛。】萧青梧难得夸一句,又忍不住对9527嘀咕,【不过王维真的太谦虚了,他那首诗可是流传千古,后世几乎人人都会背,稍微骄傲一下是完全可以哒!】
王维端坐的身形微微一僵,随即立刻垂眸,借执起酒盏的动作掩饰瞬间翻涌的心绪。
那看似平静的眉眼低敛着,唯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如何剧烈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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