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看着萧青梧消失的背影,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他目光扫过下方明显放松下来的群臣,最后落在依旧僵立原地的王维身上,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同情,甚至还有一丝好笑。
随着散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如蒙大赦,依序退出大殿。许多人经过王维身边时,都忍不住投去复杂的一瞥,或有同情,或有好奇,但都默契地没有多言。
王维几乎是踩着前面同僚的脚跟,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他需要回到寓所,静坐片刻,焚一炉香,念几段《道德经》,才能将今日这匪夷所思的经历,以及那些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的、穿着各种奇装异服的自己,彻底从心神中驱除出去。
——
十月初,江夏。
时节已然入冬。
凌结浮萍水,雪和衰柳风。
江畔的酒楼里,某个临窗的席位上,一人临窗远望,一人正在席间一杯接着一杯,眉宇间皆凝结着化不开的愁绪。
宋之悌仰头饮尽杯中浊酒,空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想借此砸碎满腹的离愁与对前路的茫然。
窗边那人微微侧身回首。
他中等身量,身形偏瘦,略显昏沉的天光自窗外漫入,如水墨般在他侧脸晕开深浅的阴影。
腰间锦带松松一束,勾勒出清癯身姿,却无半分寒伧,反在朦胧光线下透出几分难言的风流蕴藉。
在如此晦明交织的光影里,那双看向室内的眼亮得惊人,似两点不灭的寒星,清澈、明亮,仿佛能照彻这世间所有的离愁与阴翳。
宋之悌抬起微红的眼眶,露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伸手拍在身旁的空席上,朗声道:“太白!既知聚日无多,还立在窗边作甚?这江上的风雪,难道比我壶中的杜康还要醉人不成?”
他边说边执起酒壶,将两个空杯再次斟满,酒液激荡的声音在寂静的阁间里格外清晰。
“过来!坐下!”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豪气,却又在尾音处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光阴比金子还贵,你我都浪费不起。今日,你我不谈前程,不论生死,只论杯中之物!”
他举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双眼含笑地望向窗边那道清瘦的身影:“莫要辜负了这眼前酒,与眼前人啊。”
宋之悌话音未落,李白便朗声一笑,那笑声清越,如玉石相击,瞬间荡开了满室沉郁。
“善!悌兄此言,深得我心!”他袍袖一拂,不再看那窗外萧瑟,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回到席间,衣袂带起一阵清风,径自在宋之悌对面坐下,姿态洒落至极。
他执起面前那杯满溢的酒,目光灼灼如电:“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这眼前酒,眼前人,方是此刻之真!”
两人再不提那遥远的交趾、生死莫测的前程,只将杯中物一口饮尽。
酒入愁肠,化作了引吭高歌。
他们谈起往昔纵马江湖的快意,进而论尽古今文章,慨叹哪篇能及我杯中琼浆,浇得透这胸中块垒?言及当下,自然又笑骂起朝中那些汲汲营营的碌碌之辈,声音越来越高,仿佛要将这酒楼的屋顶掀开,将那离愁别绪彻底驱散。
然而,欢宴终有尽时。
夜幕渐临,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酒楼之外,江风凛冽,衰败的枯叶被卷着扑到二人身上。
宋之悌的随从已牵马等候在一旁,李白立于车前,紧紧握住好友的手。
所有的豪言壮语,所有的强颜欢笑,在此刻都静默下来。
他凝视着宋之悌,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首沉郁顿挫的诗篇,随着白气呵出在寒冷的空中。
平生不下泪,于此泣无穷。
当吟到最后一句时,那亮若寒星的双眸中,终是落下离愁的泪水。
遥远的交趾,一个传闻中瘴疠横生、生死难料的蛮荒之地……友人啊,此去之后,还能有再重逢的时候吗?
回到安陆桃花岩的家中时,夜色已深。
一身未散的酒气混着未散的寒风,惊动了正在灯下缝补的妻子。
“怎地饮到这般时辰?”妻子放下针线,起身为他拂去肩头的碎叶,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温柔与忧虑,“快去换身衣裳,灶上还温着热水。”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案几上取来一封缄口的信札:“对了,午后有驿使送来此信,看印鉴,似是来自东都。”
李白意兴阑珊地应了一声,随手接过。江边离别的场景犹在眼前,他的胸腔里仍堵着一股郁气,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他就着昏黄的灯火,懒懒地拆开信笺,目光扫过纸上字句的一刹,整个人蓦地僵住。
是汝阳王李琎的亲笔信。
信不长,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洛阳,天子,机会已至!
下一瞬,那郁结的愁云被一股奔涌的狂喜冲得粉碎!
“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梁尘似乎都在簌簌而下。
他举着那页薄薄的信纸,在并不宽敞的堂屋内兴奋地踱步、旋转,锦袍的广袖鼓荡生风,整个人都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夫人!你看到了吗!”他倏地站定,望向一脸错愕的妻子,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却都洋溢着压抑了半生的扬眉吐气,“是汝阳王!是洛阳!陛下、陛下他终于要召我入京了!”
他几乎要手舞足蹈,将那信纸按在心口,仿佛如此才能按住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
“三十年诗书,万里路风尘,终不负我李白!哈哈,出头之日,就在眼前!”
第30章 安禄山死了?!
十月底,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东都洛阳的静谧。
来自长安的六百里加急驿使,风尘仆仆地穿越城门,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军报直呈御前。
洛城殿内,百官肃立。
高力士立于阶下,当众宣读道:“幽州长史、卢龙节度副大使、河北采访处置使张守珪谨奏,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我军大破契丹于北陲,阵斩反复构逆之贼酋屈烈、可突干……”
话音未落,殿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群臣脸上无不露出振奋之色,低低的惊叹声与赞扬此起彼伏。
一场实实在在的边功,总是帝国强盛最有力的证明。
李隆基不等听完那份奏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为一声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一个张守珪!”他朗声赞道,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屈烈、可突干,为患北疆多年,今终授首!此乃社稷之福,将士之功啊!传朕旨意,对幽州将士,重重犒赏!至于张卿,朕要亲自为他叙功!”
他兴致极高,又与群臣讨论了许久该如何庆贺这场大捷,殿内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萧青梧站在李隆基身后,听着心里也跟着激动起来。
【打胜仗了啊!虽然过程听不懂,但结果是好的!这张守珪挺厉害的嘛!】她兴奋地捏了捏拳头,【不过张守珪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呢,9527,他也是个名人吗?】
9527解释道:【是的,张守珪是唐朝名将,他屡立战功,尤其善于守边,在对吐蕃、契丹的战事中威名赫赫,是开元年间不可或缺的擎天之柱。】
来自九五二七的权威肯定,让李隆基的嘴角难以自抑地向上扬起。
他胸膛微微挺起,一股“朕用人如神,慧眼识珠”的得意感在心中扩散,目光扫过阶下同样面带喜色的群臣,只觉得这开元盛世,文治武功,皆在他掌控之中。
【……但他晚年因部下兵败,为求免责,选择谎报军情,事情败露后于开元二十七年被贬官。您对这个名字熟悉,可能更主要的关联在于,他是安禄山的义父,是安禄山早期军旅生涯的提携者和保护人。】
李隆基脸上那意气风发的笑容淡去了几分,阶下如张九龄等知道几分“安史之乱”内情的大臣,亦是神色微凝。
方才的喜悦被一层复杂的思绪笼罩,原来这位战功赫赫的边帅,晚年竟会行此糊涂之事,最终落得个贬官收场。
名将晚节不保,最是令人扼腕。
李隆基在欣喜之余,也不由为这位将领的未来感到一丝惋惜。
但这微妙的变化只在瞬息之间,他收敛心神,此刻不宜深究这尚未发生的事,转而对高力士吩咐道:“接着念。”
“……另,麾下裨将安禄山,于战后突染急症,不治身亡……”
!!!!!
萧青梧的脑子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安禄山?!死了?!!!】
【是同一个人吗??是那个引发了安史之乱、导致大唐由盛转衰的安禄山吗?!就这么病死了?!真的没有重名吗??!】
萧青梧的心里瞬间掀起十二级地震,之前所有的历史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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