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梧对他这副审犯人一样的口气有所不满,但形势比人强,只好压着不耐好声解释道:“方才坊市有马匹受惊,我和侍卫被人群冲散了,若二位不信,便在此稍等片刻,侍卫很快就会寻来的。”
两名武侯看她言之凿凿,相貌气度又不似寻常女婢,更不像是风月场合出身的,心中沉思片刻,便决定陪她在这里等侍卫来寻。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张虔和李钊找错了方向,等了一刻钟,都不见二人的身影。
在两名武侯越发不善的眼神下,萧青梧只能无奈地跟着走一趟。
洛阳县衙内,法曹参军坐地问案。
这名穿着半旧官袍、须发斑白的老吏,眯着眼将萧青梧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问道:“这位娘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是为贼人劫走逃还?”
萧青梧皱着眉:“不是。”
“那是谁家的逃婢?”
“都不是。”萧青梧第八百遍地解释道,“我是宫中御前伺候的宫女,方才坊市有马匹受惊,这才和侍卫走散了。”
老参军吃了一惊,这时两名武侯适时送上那块腰牌。
他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着,观其质地、铭文与暗记,确系宫中禁物无疑,绝非民间可仿造。
他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但多年为吏的谨慎让他不敢轻易下结论。毕竟,御前的人独自流落街头,这事本身就可大可小。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审慎,“娘子既言是宫中之人,又持有此物,按例,下官需遣人往宫门处核实。只是这往来需要些时辰,还请娘子在此稍候,待验明正身,下官定当赔罪,恭送娘子离去。”
萧青梧一听还要等,心中自方才就一直盘旋的郁气直冲头顶。
“陛下特意准我几日假,允我出宫游玩,难道我要将一整天的时间都耗在这里吗?”她努力使自己的情绪保持稳定,但语气已带上了一丝锐利。
“我既非逃奴,也非为贼人劫走而还,更没有作奸犯科,明府一直将我扣在这里,坚持要耗时两个时辰去核实一块形制特殊、绝非民间可仿造的宫中禁物,莫非是认为,有人胆大包天到敢在洛阳城内冒充御前之人?还是质疑陛下赐下的这面腰牌,不足以证明我的身份?”
她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那位老参军:“我理解明府依法办事的谨慎,但法理亦不外乎人情。若明府仍不放心,大可派一两位差役随我同行,一同去寻我那两位失散的侍卫。一旦汇合,真相自明。这岂不比将我拘在此处空等更合乎情理?若因这等不必要的延误,败坏了陛下特意恩赐的休憩兴致,届时我若在陛下面前参上两句,明府……可能承担其责?”
老参军被她一番话说得额头微微见汗。
他再次摩挲着手中那块沉甸甸、做工精湛的腰牌,心中已然确信此女来历非凡。
若真如她所言,是得了陛下特假出宫,定是个恩宠极盛的,自己这般强行扣留,确实不妥,万一上头怪罪下来……
他看了看眼前女子那过于绮丽的相貌,和不同于寻常宫女的气度,心中已经下了决定。
就派两个差役随她去寻走散的侍卫吧,若是真的,自己也不致得罪人,若是假的,自己全当没这回事罢了。
参军捻着胡须,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娘子所言,确也在理。然街市上三教九流之辈众多,娘子若要去寻人,请带上两名差役同去,否则若有不长眼的冲撞了娘子,老夫也于心不安啊。”
萧青梧想了想,承了对方这番好意:“多谢明府相助。”
得到肯定的回复,老参军他转头对堂下吩咐道:“来人,派两人随这位娘子一同去寻其侍卫,务必……”
他“务必护得周全”的指令尚未说完,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衙役试图阻拦的低声询问。
“我乃左金吾卫,奉命护卫宫中贵人!方才市井惊马冲散,特来寻人!可有一位年轻娘子被带至此处?”
话音未落,两道熟悉的身影已疾步闯入堂内,正是满头大汗、面色焦灼的张虔与李钊。
他们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堂中的萧青梧,见她安然无恙,明显都松了口气,随即快步上前拱手行礼:“我等护卫不力,令娘子受惊了,娘子可还安好?”
萧青梧连忙说道:“也是方才事出突然,咱们都没有防备,这不关你们的事。”
这一幕,彻底坐实了萧青梧的身份。
冯参军哪里还敢有半分怀疑,连忙起身,双手将那块腰牌奉还到萧青梧面前,脸上堆满了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的笑容:“原来是宫中贵人驾临,下官有眼无珠,冒犯之处,万望海涵!娘子身份既已明晰,自然来去自如!”
萧青梧接过腰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微笑着点头说道:“有劳明府费心审查,既是误会一场,我等便告辞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便向衙门外走去,张虔李钊立刻紧随其后,将一切探究或好奇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站在县衙门口,萧青梧很困惑地问二人:“为什么我穿得好看一点,就要被抓起来呢?难道女子不能穿漂亮衣裳?”
李钊指了指她的衣裳,笑着说道:“娘子你遍身绫罗、穿金戴银的,身旁又没个奴婢,自然就会被认为是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婢子,或是被匪贼劫走逃回来的贵妇人,又或者是那些……咳……”
萧青梧依旧十分困惑,只觉得李钊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难道我既不是逃婢,也不是被劫走的贵妇,就不能穿金戴银了吗?”她死死皱着眉,满脸想不通的表情,“难道只有前呼后拥,才能穿漂亮衣服上街?那我要是雇佣不起奴婢呢?”
李钊同样一脸困惑:“既然有钱置办华服,怎么会买不起奴婢?”
萧青梧瞬间不说话了,她突然明白,自己又是典型的现代人思维作祟。
【9527,我的脑子好乱……】
【唐代蓄奴成风,别说达官贵人,即便是普通的平民之家,只要条件过得去的,普遍会买一两个奴婢使唤,而且只要有了奴婢,出门是必定要带出来的,因为这是身份和脸面的象征。所以像您这样独身一人,又穿着华服的,自然就会被认为不是正经人。】
萧青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问李钊:“那我如果想独自出来游玩,但又不想带奴婢侍卫,该怎么办?穿破旧一点?”
李钊笑嘻嘻地说道:“您穿男装不就行了,穿得太朴素了也不成,这世上可多的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的。”
这话说完,萧青梧良久都没有回复,她眼眸低垂,似在思索什么,直到过了好一会,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慨。
【独身穿金戴银上街不可以,但是只要我披上那层男人的衣裳,一切又都可以了,荒谬又好笑,真是太神奇了。】
【您的观察触及了问题的核心。】9527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分析却一针见血,【这并非仅仅是穿着问题,而是一套严密的社会身份符号系统。在唐代,一个独自行走的、穿着华美的女性,其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被这套系统识别的异常符号。她既不属于需要劳作的阶层,又不依附于任何一个当下可见的男性或家族权威与资产,她的存在本身,就对固有的社会秩序构成了挑战,因此必然会被质疑和审查。】
它继续冷静地剖析:【而男装,在此刻成为了一个最便捷的通行码。它并非消除了您独自行走的异常,而是将您短暂地纳入了另一套更被社会所接受的身份识别体系,即士人或单身男性的范畴。在这个体系下,独自行动、衣着光鲜,甚至行为不羁,都拥有了相对合理的解释空间。】
萧青梧点着头若有所思:【明白了,不是衣服的问题,是我是谁,以及我属于谁的问题。】
在这里,一个不属于任何男人的女人,如果还想保有一点体面和自由,竟然需要先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男人。
她心中暗笑不止,叹息过后,她转头招呼二人:“走吧,咱们继续去逛,我还有很多东西要买——”
“萧娘子?!”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萧青梧的话。
她转头望去,数个文人打扮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打头的赫然是贺知章,其中还有李白、王昌龄、李琎、崔宗之等人。
什么酒鬼大团圆!
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下子遇到这么多人!
萧青梧连忙走过去俯身一拜:“贺侍郎安好,想不到竟在此处遇见您。”
说罢又向李白等人行礼:“见过诸位郎君。”
众人一一回礼,贺知章笑呵呵地打量着她:“萧娘子怎地在此处?可是有要事在身?”
他目光扫过萧青梧身后两名虽作寻常打扮、却难掩精悍之气的张虔与李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萧青梧笑着解释道:“贺侍郎误会了,并非什么要事,是陛下体恤,特意准了我几日假,允我出宫散心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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