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章默默擦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
年纪大了,真的受不住这种直白奔放的话语。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加热络。
王昌龄忽地敛了笑容,双手捧杯,朝着萧青梧郑重一揖,目光灼灼地说道:“萧娘子,这一杯,昌龄敬你!若非娘子慧眼识珠,在陛下面前为我这远放之人进言,昌龄此刻恐怕已在州县蹉跎度日,岂能有今日重返洛阳,与诸君共聚一堂之幸?娘子于我,实有再造之恩!”
他言辞恳切,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尽显边塞男儿的豪迈与真挚。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青梧身上,连一直安静品茗的王维也抬眸望来,眸光沉静如水,似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萧青梧没料到他会如此正式地道谢,连忙端起自己的酒杯,有些慌乱地起身:“王郎君言重了,我不过是恰逢其会,顺口提了一句。是金子总会发光,以郎君之才,即便没有我,也定有扬名立万之日。”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李白接着起身,他袍袖一挥,执壶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那双亮若寒星的眸子带着了然与笑意,直直望向萧青梧:“好一个恰逢其会,顺口一提!萧娘子,若非汝阳王说破,白也还蒙在鼓里呢!原来我李白能入东都,得见天颜,竟也是因娘子在陛下面前提及我之名!”
至于为什么会知道他,这就不需要追问了,在座众人心知肚明。
他话语中充满了豁达与感激,姿态豪迈地举杯示意:“白飘零半生,能得娘子青眼,于御前为我这江湖野人进言,此番恩情,李白铭记终生!这一杯,敬娘子知遇之情!”
见李白如此洒脱,并未执着追问细节,萧青梧心中顿时一松。
她连忙端起酒杯,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郎君言重了,您诗才天纵,名动四方,我不过从前恰巧听过您一首《望庐山瀑布》,心中对您十分敬仰,又逢陛下求贤若渴之际,便顺势提了您与诸位才俊的大名。说到底是您自身才华足以耀眼,我岂敢居功?这杯酒,当同敬陛下慧眼,也敬您的凌云之才!”
她这番应对,既全了李白的颜面,也捧了皇帝的贤明,可谓面面俱到。
贺知章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举杯道:“说得好!同敬陛下圣明,同敬太白英才!来,共饮此杯!”
李白朗笑一声,他仰头饮尽,王昌龄亦再次举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当席间气氛热烈,院门处又传来响动。
只见一人披着满身寒气,笑着步入厅堂,口中说道:“好生热闹,远远便闻酒香与笑谈声,我还道是走错了门庭!”
来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瘦,身着半旧的青灰色棉袍,却不显的寒酸,反有一种名士不羁的风度。
王维见到他,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起身相迎:“孝通回来了?正巧,诸君都在,快请入席把。”
萧青梧看着这张陌生面孔,心中好奇:【这人是谁?看着气度不凡,也是位诗人吗?】
【綦毋潜,字孝通,荆南人,开元十四年进士及第,与王维、孟浩然、张九龄等人交好。其诗风清丽恬淡,多写隐逸之趣,名篇有《春泛若耶溪》等。后因仕途不顺萌生退意,时常游历山水,与王维志趣相投,二人彼此诗歌唱和,过从甚密。】
9527的科普简洁清晰。
萧青梧心中立刻有了数,原来也是位盛唐诗人,还是王维的密友,连忙起身随着众人一同见礼。
綦毋潜动作僵了一瞬,随后洒脱地还了礼,目光在席间扫过,看到萧青梧时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显然也从王维或他人处听闻过这位特殊的宫女。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含笑点头,便自然地在王维身旁的空位坐下。
李白见人齐,诗兴愈发勃发,他击案而起,朗声道:“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难并!今日我等欢聚于摩诘雅舍,岂可无诗?不如便以这冬日景象为题,不限体例,诸位尽展才思,如何?”
他这话一出,满座才子自然纷纷叫好,跃跃欲试。
然而,汝阳王李琎却忽然笑着看向萧青梧,语带调侃道:“太白兄此议甚妙,只是……怕是有人要为难了。”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萧青梧,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回想起重阳香山寺上那石破天惊的“山风哐哐响”,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
贺知章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萧青梧,话都说不连贯:“哈……哈哈……山、山风哐哐响!妙极,妙极!老夫至今思之,犹觉耳边风声猎猎啊!”
王昌龄以拳抵唇,强忍笑意,肩膀却不住耸动,连孟浩然都忍俊不禁,摇头莞尔。綦毋潜虽不明就里,但见众人如此反应,又听得“山风哐哐响”几字,略一思索,也猜到了七八分,不由得多看了萧青梧几眼,眼中满是惊奇与好笑。
就连一向清冷自持的王维,此刻也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极其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萧青梧被众人笑得面红耳赤,脚趾就地抠出一座大明宫,恨不得立刻找个理由离场算了。
【啊啊啊!黑历史能不能不要再提了!你们这些文化人能不能给学渣留点活路!】
她内心疯狂咆哮,脸上却只能挤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心里已经把李琎瞪了一万遍。
贺知章笑够了,捋着胡须,看着萧青梧窘迫的模样,心生一计,出来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莫要再笑萧娘子。作诗既然为难,我等换个玩法如何?老夫看萧娘子精通麻将,不若我等便行麻将酒令,输了的人便罚酒一杯,既有趣,又不至让萧娘子太过为难,诸位以为如何?”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自重阳节以来,麻将迅速风靡了洛阳的大街小巷,在座众人哪个不曾闲时摸上几把的?
他们本就对麻将颇感兴趣,加之又能避免萧青梧再次陷入“山风哐哐响”的窘境,自然无有不从。
王维便命仆役取来麻将,于席间铺开毡布,众人围坐。
然而,接下来的局面却完全出乎了萧青梧的预料。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个现代人在麻将上能大杀四方,一雪前耻,可谁知,自从牌局开始,事情的发展就完全没有按照她预想中的走。
“五筒。”
“胡了。”王维淡然推牌,清一色。
萧青梧看着自己刚打出的五筒,傻眼。
“九万。”
“碰!单吊将,胡!”李白朗声一笑,意气风发。
萧青梧看着自己拆了对子打出的九万,目瞪口呆。
“发财。”
“杠!岭上开花!”崔宗之笑眯眯地亮出三张发财,摸走岭上牌,果然自摸。
萧青梧看着自己点炮又送杠,彻底麻木。
一圈下来,她几乎把把点炮,要不就是被自摸,面前的筹码输得精光,酒杯更是被一次次斟满。
“萧娘子,承让了,请!”王维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眼底却似有若无地掠过一丝笑意。
“萧娘子,看来今日这手气,不在你这边啊。”李白举杯,笑容爽朗。
贺知章更是打趣道:“萧娘子,你这莫非是故意相让,好叫我等多饮几杯?”
萧青梧看着眼前再次满上的酒杯,听着耳边众人的调侃,根本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真的是她太笨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牌技很好的!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听着她心声的众人心中暗笑不已。
他们每一把都在打明牌,能输就怪了。
萧青梧认命地端起酒杯,在一众风流名士含笑的注视下,仰头灌下了不知是第几杯罚酒。
夜幕将至,所有人都一副醉醺醺的样子。
张虔进来问话:“娘子,该回去了,宫门快下钥了。”
萧青梧将本轮的罚酒倒进手边一个陶盆中,语气淡淡地说道:“不赢一把我不走。”
孟浩然醉眼朦胧地指着那已经积了半盆酒液的陶盆,笑得几乎要趴在地上:“萧、萧娘子……再、再攒下去,怕是……怕是能用来沐发了……”
萧青梧一挥手,一派高手风范地淡定说道:“接着攒,赢了我再一次性喝掉。”
众人见她如此,酒意上涌之下,更是起了促狭之心。接下来一轮,众人心照不宣,眼神交错间便达成了默契。
出牌时或不经意地打出生张,或算错番数。一番“激烈”的角逐后,萧青梧看着自己面前终于凑成的、平平无奇的“屁胡”,激动地一拍桌子:“胡了!我胡了!哈哈哈哈!”
她兴奋得脸颊通红,眼睛亮得惊人。
王昌龄忍着笑,温言劝道:“萧娘子,既是赢了,意思一下便好,这盆中之物……饮一杯足矣。”
“那怎么行!”萧青梧此刻已被胜利冲昏了头脑,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彻底占了上风,“说好的赢了就喝,岂能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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