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的恐惧与滔天的愤怒,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的目光淬了毒一般,死死钉在跪伏在地的李林甫身上,眼中再无半分同朝为官的表面客气,只剩下赤裸裸的惊惧、憎恨与一种恍然大悟的绝望。
原来,自己未来的下场竟是如此。
原来,李林甫早已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
李隆基将杨慎矜这失魂落魄、惊怒交加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的怒火更是熊熊燃烧。
连杨慎矜这等干练之臣都难逃李林甫的毒手,此獠不除,朝堂何以安宁?!
李隆基胸中的怒火更是“噌”地一下窜得老高,他本就因安史之乱的预言对李林甫极度不满,后又无视自己的警告把手伸到尚书左丞的位子上,如今再听闻这杨慎矜这等能臣未来竟也遭其毒手……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立刻就想宰了李林甫!
一个崔氏旁支的穷亲戚就敢仗李林甫的势,公然挑衅京兆韦氏的子弟,可见李林甫其人气焰之嚣张,党羽之跋扈,已到了何等目中无人的地步!这哪里还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这分明是在挑战皇权的威严,是在掘他李唐江山的根基!
气头上的李隆基已经完全忘了,李林甫虽然口蜜腹剑,平日里为人却十分谨慎,跟跋扈二字并不沾边。他精于隐藏,长于布局,如同暗处的毒蛇,而非咆哮的猛虎。
只是恨之欲其死的时候,看他身边的一条狗都觉得面目可憎,更何况是他门下惹是生非的门客?
此刻在李隆基眼中,那崔元罡的嚣张,便是李林甫暗中纵容的必然结果。那当街踹马的猖狂,就是李林甫包藏祸心的外在显影!
什么谨慎,什么低调,统统不过是欺世盗名的伪装!其骨子里,早已是罔顾君恩、藐视法纪、祸乱朝纲的国贼!
就在李隆基胸中杀意翻涌,目光冰冷地扫过伏地请罪的李林甫,正欲开口严惩之际——
【除了杨慎矜,还有哪些人是被李林甫给害了的?!】
【被李林甫构陷排挤的朝臣数量众多,】9527如数家珍般冷静陈述,【除已提及的张九龄、裴耀卿、严挺之、王忠嗣、杨慎矜等人之外……】
随着这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于御座方向,屏息凝神,等待着下一个名字的出现。
【韦坚被诬告预谋发动政变,拥立皇太子李亨登基,其人被贬官流放岭南,途中与全族一同被害。】
“嗡——”
韦坚脸色瞬间灰败如死,若非身旁同僚下意识扶了一把,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他嘴唇哆嗦着,看向李林甫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谋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自己未来竟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全族覆灭?!
而站在前方的太子李瑛,虽然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但听到“拥立皇太子”几字,也是浑身一僵,看向李林甫的目光充满了惊疑与寒意。
【皇甫惟明因反对李林甫专权被贬,不久被赐死。】
位列武臣班中的皇甫惟明,这位性格骄矜的边将,闻言瞳孔骤缩,握紧了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怒极。
【韦陟因才华遭李林甫所忌,又因政治冲突、以及不肯依附而遭其陷害贬官。】
韦陟脸色铁青,他出身京兆韦氏,向来以门第清高自许,此刻听到自己未来竟因不肯屈从这等奸佞而遭贬斥,一股屈辱与愤怒直冲头顶。
【文学家李邕因名望天下皆知被李林甫妒恨,又忌惮他敢于直言批评朝政的刚直秉性,于是网罗罪名将其残忍杖杀……】
“李北海?!”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呼出声,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
李邕文名满天下,性格刚直,在士林中威望极高。
听到他未来竟被残忍杖杀,许多以文才、气节自诩的官员,如王维、张九龄等人,皆是面色一白,眼中流露出物伤其类的悲愤与恐惧。
整个文官队列中弥漫着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与对李林甫刻骨的憎恨。
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杀害李邕这样一位文化巨匠,意图不言而喻,李林甫就是要彻底震慑天下士人,让他们不敢再议论朝政。
要么当个哑巴,要么依附李林甫,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李林甫跪伏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而御座之上那道满是森然杀意的眼睛,更是让他如坠冰窟。
完了。
他紧闭双眼,万念俱灰。
瞬息间,他放弃了所有侥幸。
权势地位皆成泡影,此刻唯有一个念头疯狂盘旋——只求速死!唯求速死!
只盼陛下念在往日……念在臣尚有微末之功……能放过族人性命……
我死不足惜,万勿牵连全族!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这份绝望的乞求压在喉间,只化作更深的叩首姿态,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无声蔓延,那些尚未被点名,但自问与李林甫并非一党,或曾有过龃龉的官员,此刻无不胆战心惊,下意识地检视自身,唯恐下一个被点出的就是自己。
而李林甫一党的成员,则是个个面如土色,冷汗涔涔,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依附李林甫是为了权势,可若这权势最终带来的竟是如此酷烈的清算和千古骂名……这代价,未免太过可怕!
整个大殿的气氛,已经从最初对李林甫个人的愤怒,演变成了一种对未来的集体性恐惧和对当前权力结构的深刻怀疑。
李林甫,这个名字,在众人心中已然与“构陷”、“杀戮”、“党同伐异”完完全全地画上了等号。
李隆基高踞御座,胸膛因压抑的怒火而剧烈起伏。
他脑中回荡着那一长串名字,每一个都是他赏识倚重的能臣干吏。张九龄、裴耀卿、王忠嗣、杨慎矜、严挺之、李邕……
难怪!难怪!难怪未来会有安史之乱那样倾覆社稷的大祸!
朝中有能力、有威望、敢于直言的栋梁之材,都被这奸佞用各种手段排挤、构陷、杀戮殆尽了!
剩下的,要么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要么就是他李林甫的党羽,这样的朝廷,如何能应对巨变?这样的江山,如何能不摇摇欲坠?!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杀意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堤坝,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拖出去!将这祸国殃民的奸贼立刻拖出去砍了!
然而,就在这杀意沸腾的顶点,一道清晰无比、带着不屑与怒意的声音哗啦一声浇在了他的心头。
【李隆基是老年痴呆了吗?!李林甫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一个人就能弄权到这个地步,把这么多能臣都害死,难道不都是他这个皇帝在后面默许甚至授意的吗?!没有他这个皇帝点头,李林甫敢这么肆无忌惮?谁知道是不是李隆基自己想杀呢?】
【权力结构的腐败往往是系统性溃烂,君主怠政疏于审查,权臣揣摩上意闭塞言路,二者常常互为因果,形成恶性循环。究其根本,是制度失去了对绝对权力的有效约束。】
李隆基浑身猛地一滞,冲到嘴边的字眼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感受到那些四面八方而来的目光,他仿佛看到许多双眼睛在无声地质问。
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他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面色惨白地微微摇着头。
不……不是他的错……
是李林甫……全都是李林甫这个奸贼!
是他!表面装得恭顺谦卑,像个忠谨的奴仆,背地里却欺上瞒下,结党营私,用尽阴谋诡计构陷忠良,把朕当成聋子、瞎子一样蒙在鼓里!
是他利用了朕的信任!是他玷污了朕的开元盛世!是他将朕置于这千秋史笔口诛笔伐的境地!
朕……朕岂是那等残暴嗜杀、自毁长城的昏君!
对!都怪李林甫!都是李林甫的错!!
这念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将所有因惨烈未来而产生的恐惧,对自己可能失察的不安,全都扭曲放大并倾泻到了李林甫一个人身上,瞬间转化为了对李林甫更加强烈的愤怒与憎恨。
这股必须立刻切割,并证明自己并非昏君的强烈冲动,让他再也无法安坐。
他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李隆基依然是那个能明辨忠奸、乾纲独断的圣君!
“李!林!甫!”
李隆基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几乎是咆哮着吼出这个名字。
他不再维持帝王的威仪,几步冲下轩陛,带着骇人的气势冲到李林甫面前,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在跪伏于地的李林甫眼中,宛如索命的修罗。
“你看看你!连自家门客都约束不住,任其当街酗酒,惊扰市井,冲撞大臣亲弟,可见你平日是如何治家的!连修身齐家都做不好,朕如何信你能治国平天下?!莫非你平日只钻营那些权术算计,圣人的书竟一字未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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