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梧听着,心中不免也有些好奇。
能让李琎这般重视,甚至不惜来请她这个外援,对方恐怕确实非同一般。
马车穿过条条坊街,越靠近南市,人声便越发鼎沸。
待到南市门口,二人下了车,由李琎引着,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一处临街的三层酒肆前。
酒肆门前车马簇簇,进出的皆是衣着光鲜之人,楼内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与喧哗笑闹之声,显得极为热闹。
“就是这里了。”李琎低声道,深吸一口气,率先步入其中。
跑堂的伙计显然认得李琎,见他到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躬身引着他们往二楼雅间走去。
刚踏上二楼,便听到一阵爽朗的大笑声自一间垂着珠帘的雅室内传出,正是李白的声音:“哈哈哈哈!安兄此言差矣!酒中真意,岂在量之多寡?在乎心神交汇也!”
萧青梧一听就忍不住在心里偷笑,喝不过的时候就知道不在多寡了,平日怎么不见说?
另一个带着明显异域口音的嗓音随即响起,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太白此言,莫非是怯战了?若是不敢比,早早认输便是,何必多言!”
李琎脸色微沉,抬手掀开珠帘。
雅室内颇为宽敞,中间设着一张宽大的酒案,李白、崔宗之等人赫然在座,而他们的对面,则坐着数名身着锦袍、气质精明的商人,为首一人深目高鼻,正是安恪。
在安恪身侧,坐着一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来岁,面容轮廓分明,肤色是常年在丝路上奔波形成的小麦色,黑发绿眸,眼窝深邃,整个人显得精干而机敏。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锐利,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刚进来的二人。
见到李琎身后的萧青梧,李白崔宗之等人顿时面露喜色,纷纷起身相迎,脸上神情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似的。
“王爷总算来了!”
“萧娘子!”
安恪等人也看了过来,目光在萧青梧身上停留片刻,见她虽然衣着简朴,但气度从容,容貌明丽,眼中皆闪过一丝讶异。
安恪起身,操着略带口音的官话,拱手笑道:“王爷可算来了,却不知这位娘子是……?”
李琎微微一笑,侧身让出萧青梧,语气带着几分异常明显的傲然:“这位是陛下新授的萧学士,今日适逢其会,听闻此处有人在斗酒,特来一观。”
“学士?”安恪眼中讶色一闪而过,他身后的几名商人也交换着好奇的眼神。他们久在长安洛阳,对官制略知一二,学士之名自然是听过的,但女子为学士倒是头回听说。
那绿眼年轻人此时疑惑问道:“我怎么从未听闻,内廷女官中还有学士这一职?”
李琎挑高了眉毛,特意拔高了声音,确保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到:“阿质波桑阁下有所不知,萧学士并非寻常内廷女官,是陛下慧眼识珠,深知萧学士身怀经世致用之奇学,于数算一道尤有大才,故特旨于集贤殿书院之下,新设崇玄馆,专为萧学士讲学授业、著述立说之所。萧学士所任,正是崇玄馆学士,秩比正六品上,乃是堂堂正正的外朝学官。”
“集贤殿书院?!”
“正六品上?!”
安恪身后的几名商人顿时发出一片难以置信的低呼,个个瞠目结舌。
集贤殿书院那是何等清贵之地?能入其门者,无不是海内文宗、博学大儒,这女子竟能在其中独开一馆,授以学士之位?还是正六品上?!
这已不是简在帝心可以形容,这简直是旷古未有的殊荣!
安恪连忙拱手,语气比之前恭敬了何止十分:“原来是学士当面,在下孤陋寡闻,失敬!失敬至极!”
他身后的商人们也反应过来,纷纷起身,乱哄哄地跟着行礼,看向萧青梧的目光不再是未亮明身份前的意味深长,而是充满了震惊与探究。
萧青梧努力克制着心头的暗爽,同样回礼道:“王爷过誉了,我不过略通些数算小道,承蒙陛下看得起罢了。”
阿质波桑那双狼一样锋锐的绿眸在萧青梧身上转了转,嘴角重新挂上了商贾式的圆滑笑容:“原来是萧学士,失敬失敬,不知学士今日来此,只为作壁上观,还是要一同下场参与这斗酒之戏呢?”
他心下暗自想着,这位女官的出现,恐怕不止是观战那么简单。
萧青梧脸上带笑:“来都来了,岂有旁观的道理?”
“萧学士快人快语!”阿质波桑抚掌,随即再次清晰地说道,“那么,规矩如前,双方各出五人,依次对饮石冻春,一炷香内论胜负,辅以诗令助兴,输者……”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另一个胡商却立即接话道:“输者要着妇人裙装,骑马绕城一圈,口中还要大呼‘吾不如人’!”
萧青梧面无表情地瞪着李琎。
怎么不早说还得作诗?!故意坑我是不是??!
李琎被她瞪得脸上得意笑容僵了一瞬,眼中快速划过一丝心虚,他急忙用扇子半遮脸,眼神快速在李白身上点了一下,示意她这不是还有大文豪在嘛,不要慌。
萧青梧真是恨不得踹李琎两脚,李白再有本事也不能在行令作诗时替她开口啊!到时候对方一句“请萧学士赐教”,她难道能说“让李白代我”吗?!
她心里快速思索着应对之法,脑子一转,很快便有了主意。
她清了清嗓子:“诸位,可否听我一言?”
众人的目光瞬间全落在她身上。
萧青梧环视安恪、阿质波桑等人,语气平和而恳切:“我认为,若一味以中土文人最擅长的酒令诗赋相较高下,对于常年专注于生意场上事务的诸位来说,或许并不是最能展现各自才智与风采的方式。让客人去适应主人的规则,即便我等侥幸胜出,也难免失了东道主的气度,恐怕也更难以让诸位尽兴。”
一众胡商闻言,无不颔首。
萧青梧这番话,精准地说中了他们此刻的难处。
他们并非不通文墨,常年在大唐经商,基本的酒令诗文都能应对。但李白方才的表现实在太过惊艳,那已不是寻常的行令,而是信手拈来便是锦绣篇章,仿佛天地万物皆可入诗,其才思之敏捷,意境之超绝,让他们这些努力附庸风雅的商人顿觉自己之前的应对如同瓦砾比之珠玉。
虽然他们有把握赢下这场斗酒,但过程中粗陋笨拙的应对还是会让人尴尬。
安恪沉吟着开口,语气比之前真诚了些:“那……依萧学士之见,该如何才能既分高下,又皆大欢喜?”
萧青梧见他们意动,心中一定,脸上露出一抹从容的微笑:“既然诸位皆是商界翘楚,终日与数字、账目打交道,心思之缜密、计算之精妙,定非常人可及。不如,我们换一种玩法,一种更考验洞察力与数算能力的游戏,如何?”
“游戏?”阿质波桑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怎样的游戏能与酒结合,又能考较数算?”
“此游戏名为数独。”萧青梧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边的张虔去向酒家要一张大纸和炭笔来。
纸笔很快备齐,她将大纸铺在酒案一角空处,迅速在上面画出了一个九宫格,然后又将其细分为九个三乘三的小格子。
在众人好奇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她开始在部分格子里填上一些数字作为起始布局,同时为众人解释道:“规则很简单,需在空白的格子里填入一到九的数字,使得每一行、每一列,以及每一个被粗线标记出来的三乘三宫格内,数字一到九都恰好出现一次,不能重复。”
她停了一会,让众人消化一下这前所未有的规则,然后指向她预先填好的几个数字:“这些是初始条件,不可更改,而我们接下来的斗酒,便与此结合。”
崔宗之听完她的讲解,立刻若有所思地回道:“倒是与幻方相似……”
李白观察了一阵,自觉并不算难,就从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这名为数独的游戏,其中蕴含的逻辑深度远不如手谈。
但重要的不在难易上,而在能绕过诗令这个规则。
于是他面上装出一副失望遗憾的模样,叹着气看向一众胡商:“萧学士一来就拆了我的台,让李某这满腹的诗情没了用武之地,可惜,可惜啊!”
他摇头晃脑,仿佛真受了多大的委屈,随即话锋一转,眼中带着笑意看向安恪他们:“不过,此游戏确也新奇,更合商贾之道,对你我都更公平。安公,阿质波桑阁下,二位意下如何?”
安恪与阿质波桑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纷纷暗道,这位萧学士做事当真公允周到,一来就解了他们后面还要在李白跟前作诗的尴尬局面。
阿质波桑的大脑已开始飞速盘算其中的难度与关窍,他自负走南闯北,心算能力远超常人,这样的数字游戏,正合他意!
想到此,阿质波桑的笑容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致:“萧学士此法既新颖有趣,又契合我们胡商走南闯北必备的数算之能,安公,我等岂有不敢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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